燕子期走后，宁楚在屋里坐了很久。
圣典大祭六十年一次，镇魂渊底的东西也是六十年醒一回。
巧合？
宁楚从来不信巧合。
——
次日，辰时。
一个穿着内院执事服制的年轻人站在丙字院外院宿舍门口，手里捏着一块黑铁令牌和一份薄薄的卷宗。
“楚宁？”
“是我。”
“我叫方循，内院执事。跟我来。”
宁楚跟在他身后，穿过连接外院与内院的石拱门。
脚刚踏过门槛，皮肤表面微微一紧。
灵气浓度骤然拔高了一个档次，每一口呼吸都沉甸甸地往肺腑里压。
和外院完全不在同一条线上。
方循步子不快不慢，头也不回：“内院弟子三十六人，洞府三十六间，按贡献点排名分配位次。越靠前越靠近灵脉主脉，修炼效率越高。”
“圣女月婵虽列内院弟子名册，但另有独立居所，不占洞府名额。”
方循翻了翻手里的卷宗，
“实际一直住三十五人。你来了，刚好补满。”
宁楚没接话。
“你目前的贡献点——零。末位洞府，三十六号。”
方循合上卷宗，带他往内院深处走。
越往里走，越安静。
经过前几座洞府时，门前灵气氤氲成雾，石阶打磨得光洁如镜。
再往后，洞府之间的间距收窄，空气里那股浓稠的灵气一层一层剥落下去，跟走台阶似的往下掉。
最后停在一处贴着后山崖壁的角落。
门口一层薄青苔，台阶石缝里钻着杂草，潮气很重。
方循递过令牌和卷宗：“身份凭证，进出内院各处均需佩戴。洞府内有基础丹药三瓶，换洗衣物两套，《内院弟子须知》一册。”
说完转身就走。
宁楚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灵气稀得像兑了水的残茶——和刚才路过前面洞府时的浓郁比起来，大概只剩三成上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上刻的“三十六”，推门进去。
洞府不大。一间卧室一间静室，石床蒲团，墙角堆着方循说的那几样东西。
最上面搁了一本薄册子——《内院弟子须知》。
他坐在石床边翻开来。
任务体系分甲乙丙丁四等。
丁等最基础——协助夫子整理课题文献、校对阵纹底稿，每次三到五点。
丙等涉及采集灵材、独立完成实验课题，十到二十点。
乙等通常是危险区域探查或高阶阵法修复，五十到一百点。
甲等数量最少，回报最高，二百到五百点。
他翻到甲等任务列表。
一共七条。
前三条倒还正常——深渊级禁地探查与灵脉异动监测、护山大阵核心节点检修、联合任务的高阶代表出行。
翻到第四条的时候，手慢下来了。
第四条——祭坛阵法校准与维护。
第五条——祭品灵材甄选与储备。
他往下看。
第六条——祭典仪轨排演与协调。
第七条——“协助圣典大祭筹备执行特别指定事务，内容另行通知。”
手停住了。
七条甲等任务，四条指向圣典大祭。超过一半。
祭坛、祭品、仪轨、特别指定事务。措辞不同，做的是同一件事。
整个内院最高等级的任务体系里，圣典大祭占了将近六成的权重，剩下那三条加在一起，反倒像是装点门面的边角料。
他合上册子，靠在石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镇魂渊石碑上的字浮上来——每六十年，至少三枚文心。
六十年一轮圣典大祭，六十年失踪一批学生，六十年“先生”撒一次谎。
这买卖做了四千多年了。
——
傍晚，叩门声响了三下。
宁楚开门。
月婵站在外头，换了身月白长裙，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拢着裙摆。
“恭喜，内院弟子。”
宁楚侧身让她进来。
月婵把食盒打开搁在石桌上。
四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块桂花糕。
“三十六号洞府连灶台都没有，你今天应该没吃过东西。”
“确实没吃。”
两人坐下。
月婵边倒酒边开口：“内院的水比外院深得多。三十六个人，明面上按贡献点排名，暗地里也分了好几个小圈子。有个人你得留意——卫陵。”
“什么来头？”
“隐世卫家嫡系，四品中期，阵法造诣极高。卫家世代钻研阵道，家传的残卷里有不少失传古阵。”
宁楚夹了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了，没急着接话。
月婵接着讲：“他进书院之前就在阵法上打了极深的底子，进来之后一路碾压同辈。有人说他是除韩夫子外，书院阵法一道最强的。”
她看着宁楚：“你破格入内院，尤其是通过辅助韩夫子布置阵法这一功劳，听说卫陵颇有微词。”
“不过也是，他自称韩夫子之下阵法第一人，韩夫子布置阵法不找他，却找你，这无形中让他没了面子。”月婵带着丝揶揄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宁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上，指腹擦了擦杯沿。
月婵沉默几息，声音压低了半分。
“还有一件事。书院正式下发了李长庚‘重生者’的调查任务。乙等，面向内院所有弟子。”
宁楚放下了筷子。
“调查范围包括后山禁区外围、演武废墟，以及与时空异变相关的一切线索。”
她停了一拍。
“楚宁，这是解开时间裂隙和后山之谜最好的机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挖，说不定还能摸到先生的真实身份。”
宁楚没有马上答话。
这个问题从他看到甲等任务列表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时间裂隙涉及阵法结构，卫陵会不会也接这个任务？”
月婵想了想，点头：“大概率会，贡献点高，又是他擅长的领域，没理由不接。”
“那就接。”宁楚站起来，“明天一早，任务堂。”
月婵也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内院还有一个人，你要留意。”
“谁？”
“黎重，四品巅峰，炼体武者。”
她推开门，夜风从崖壁那头灌进来，吹得裙角翻了一下。
“天生的战斗狂人，内院没有一个没被他找上门打过的。你进了内院，他肯定会来找你比划。”
宁楚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月婵师姐。”
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
“你对圣典大祭了解多少？”
月婵转过身来，眉尖微微一动。
“书院每六十年举行一次圣典大祭，是书院最高规格的祭祀仪典，祭司院主持，内院弟子协同。”她看着他，“怎么了？”
宁楚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几息。
“燕子期查到了一些东西。”
“石碑上那几百个名字，他查了最近的三十个。其中有七个人的失踪时间，和书院每六十年一次的圣典大祭完全吻合。”
月婵沉默了很久。
夜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七个？”她的声音很轻。
“七个。”
“你们怀疑……那些失踪的学生，是被以大典的名义当作了祭品？”
月婵说出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下。
宁楚没接话，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月婵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裙摆。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我在祭司院的排期文书里见过下一次大祭的日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崖风卷走。
“还有两个月零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