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案需要亲自去见陆沉璧。
宁楚把这句话扔给月婵后，没管她的反应，转身就走向了藏书阁深处。
那不是一个选项，而是倒计时开始的钟声。
……
藏书阁内，日光从高窗斜落，切开一排排书架。
宁楚在第三排书架的最里侧停步，抽出一卷《地脉通论》，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人。
半刻钟后，一阵脚步声从书架外侧绕过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稳得吓人。
宁楚耳朵动了动，换了本书，不经意地往过道走去，正好撞上那人的视线。
来人是个年轻弟子，面相沉静，背着一个装满帛册的竹筐，整个人像块用了很久的磨刀石，不起眼，但硬。
宁楚瞥了眼对方腰间的识牌——陆沉璧。
他脸上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陆师弟？”
陆沉璧动作一顿，点了下头，声音不多不少。
“师兄认识我？”
“演武台见过。”宁楚把书往怀里一夹，姿态散漫，“你找什么呢？”
“《地脉辨异录》。”陆沉璧回答得干脆，“找了两排，没有。”
“第五排左数第三格，下层。”宁楚张口就来，“上月翻过。”
陆沉璧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但只道了声谢，便转向第五排。
宁楚没走，不远不近地跟了过去，像是顺路。
他不能靠得太近，沈鹤亭养出来的这只兔子，对任何“不必要的社交”都有着天然的排斥。
“听说你们五个要开始礼仪训练了。”宁楚靠着书架，语气像是谈论天气，“典仪堂那边辰时就到，够辛苦的。”
陆沉璧从书架下层抽出那卷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头也没抬。
“不辛苦。”
“圣典大祭，能站到核心区，换我得笑醒。”
陆沉璧这才抬起头，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水底的石头。
“能参与大祭，是荣耀。沈夫子说，让我们提前去祭坛外圈静坐，是为感受地脉气息，静心。”
他话语一顿，声音里有种深入骨髓的信任。
“我没理由不珍视。”
宁楚的手指在书架侧面轻轻敲了一下。
对陆沉壁来说，沈鹤亭给的不是命令，是恩典，是荣耀。
宁楚换了个话题。
“听说地脉感知这块，你在书院里算顶尖的。”
陆沉璧一愣，但没有避讳：“灵力触探，多探了五寸，摸到了地脉表层的共振节律。夫子说，这不是寻常弟子能感知的范围。后来，沈夫子单独收我做了亲传。”
他说起这些，脸上没有得意，而是一种被托付了重任的庄重。
宁楚心里那本账，又记上了一笔。
不是猎人撒网，是猎物自己走进了埋伏圈，还以为那是水草丰美之地。
“感知地脉共振，对心神耗损极大吧？”宁楚的语气变得像个探讨学问的同门，“我曾试过浅层触探，连着几晚都精神不济。师弟你如此深入，心神还能安稳？”
陆沉璧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住了。
他思索片刻，似乎在评估自己的状态。
“白日静坐，心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凝聚。”他答道，随即又补了一句，“只是夜里……梦境有些驳杂。”
“哦？”宁楚做出好奇的样子，“此等修行，竟还会影响梦境？”
“或许是日有所思。”陆沉璧似乎不愿多谈，但还是简略地说了，“总梦见圣人阁的壁画，《先贤讲学图》。画里的老先生看着我，像要开口，但听不清。每次到那，就醒了。”
他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对这种无法掌控的杂念感到不解。
“大概是静坐时，心神沉浸地脉太深所致。”
宁楚没出声。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回原处，动作平稳。
但心脏却重重跳了一下。
圣人阁的壁画，那幅泪痕还在生长的画。那条能量通道的终点，就在画里，在那双落泪的眼睛里。
陆沉璧，已经在梦里看见那双眼睛了。
不是他去找画。
是画，在找他。
宁楚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又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便告辞离开。
直到走出藏书阁，被正午的日光狠狠一砸，他才敢把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吐出来。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亮刀，而是猎物自己，已经开始磨刀了。
……
同一天，亥时二刻。
燕子期翻进甲字院东侧七号宿舍的院墙，连猫都没惊动。
他像只狸猫，在陆沉璧朝北的窗下三尺处蹲下，掏出那根两头细中间粗的镂空铜管，对准了窗缝。
一刻钟后，屋里的灯熄了。
又过了半刻钟，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燕子期将铜管贴近地面，调到最低阈值。
指针，动了。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颤动，发生在灵力感应的最底层，普通仪器根本抓不到。
他迅速换上精度更高的附件，重新对准。
然后，他看清了。
那组波动的频率……三天前，他在祭坛基石底面测到的引灵枢残留频率，就是这个数！
不是接近，是同一个！
燕子期的手指绷紧了。
引灵枢的频率，就像一台机器的固有噪音，已经在他睡着时，悄无声息地烙进了他的文心里。
就在这时，燕子期捕捉到了另一段东西。
在引灵枢频率的最底层，有一段节律，在重复。
不是随机波动，不是地脉律动，而是……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用极慢的频率，扣着门。
燕子期脑子里“嗡”的一声。
镇魂渊。
渊底的律动。
他现在铜管里读到的这段节律，和那个律动，分毫不差！
燕子期猛地收起铜管，蹲在墙根下，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一动不动。
这一刻，这个只信数据的天才，脑子里只有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
那个东西，在认路。
……
敲门声是三短一长。
宁楚拉开门，燕子期直接把铜管推到他眼前。
“看这组频率。”
宁楚只扫了两眼：“引灵枢的振荡值。”
“对。”燕子期声音发紧，“陆沉璧入睡后，我在他窗下测到的。”
宁楚没说话，洞府里静得能听见灯火爆响。
“还有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用力压着什么。
燕子期翻出第二页读数，指着那组重复的节律。
“我在频率底层，捕到了这个。”他抬眼，对上宁楚的视线，“楚宁，这个节律……是镇魂渊底，那个东西的律动声。”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陆沉璧的梦，地底的心跳。
引灵枢是桥，但桥是双向的。
它向上输送能量，而那个东西，正顺着这条通道，向上投递梦境！
那个沉睡数千年的存在，还没醒，但它已经在改造它的容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