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白玉阶的第一步，宁楚经脉里的金色气血猛地一跳。
不是自发的跳动——是被什么东西隔空攥住，硬生生拽了一下。
气血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拼命往外拱。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率在短短三步之内飙升了近一倍。
宁楚面色不变，画皮师相全力运转。
一层、两层、三层——无形的伪装膜沿着经脉壁迅速铺展，把那股暴躁的气血死死箍住。
冲撞被强行压下去，但每一层膜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梵天净土的环境简直是个天然的照妖镜。
空气中浓郁的佛力无孔不入，悠远的梵唱贴着骨头往里震。
伪装膜刚铺开就开始加速损耗，精神力哗哗往外漏——还没捂热乎就化了一半。
宁楚不动声色，仵作师相同步激活。
冰冷的数据流灌入意识，将翻涌的焦躁强行切割成一组组参数。
心率、血压、经脉震动频率……当一切变成数字，恐惧就只剩下需要解决的方程。
前方，白玉阶尽头，一行披着暗金袈裟的僧人缓步走来。
领头的老僧白须垂胸，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步履间竟有步步生莲的虚影闪烁。
“庄施主，别来无恙。一别甲子，施主的空间之道愈发深不可测了。”
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贴着耳骨往里钻。
庄禹舟眼皮都没抬，竹杖轻轻一点地：
“觉树大师客气，老夫这把老骨头，哪比得上你修成枯木逢春的二品金身。闲话少叙，书院的人我带到了。”
“阿弥陀佛，书院俊杰，果然气象万千。”
觉树大师微微抬头，目光扫过十二名弟子。
仵作师相的分析焦点瞬间从内部监控切换到外部——
眼球转动速度、视线停留时长、面部微表情，数据刷了满屏。
觉树的目光扫过孟星河时停了0.3息，正常，领军人物该有的关注度。
扫过月婵时停了0.2息，也正常。
可当那道目光滑过宁楚——
原本匀速的扫视，多停滞了0.2息。
0.2息。
凡人连眨眼都不够。
但在仵作师相的分析里，这0.2息的偏移格外刺眼。
老和尚的雷达，扫到他身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宁楚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出了什么？
是察觉到了神象不灭经的残余气息，还是看穿了画皮师相的伪装？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这老和尚的慈悲面相下，绝对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各位远道而来，老衲已命人备好禅房。”
觉树收回目光，神色毫无波澜地转身引路。
“此次交流大会，道家龙虎山与东海武圣地的同道也已抵达。书院的各位，便委屈安置在客院的东莲阁。”
柳夫子摇着折扇走上前，笑眯眯地接话：
“有劳大师费心。不知另外两家，安置在何处？”
“道家驻于西莲阁，武圣地驻于北莲阁。”
觉树答得滴水不漏。
柳夫子扇子一合，笑了笑：
“东西相对，南北相望。大师这安排，倒是深谙制衡之道。”
宁楚跟在队伍中段，听着前面的交锋，心里快速盘算。
四家圣地，果然只是表面上的和气。
…..…..
到了东莲阁，十二人各自挑选房间。
黎重一脚踹开宁楚隔壁的房门，探出个脑袋：
“楚小子，这地方连点荤腥味都闻不到，全是香灰味！老子在戈壁滩上啃了几天干粮，还指望到了地方能吃顿烤全羊呢。这群光头不会让咱们跟着吃草吧？”
宁楚推开自己的房门，随口回了一句：
“既来之则安之。黎兄要是真憋不住，去北莲阁找武圣地的人切磋切磋，权当消耗多余精力。”
“嘿，你这主意不错！”
黎重捏得骨节咔咔作响：
“听说东海那帮人拳头够硬，我晚点就去探探底！”
黎重缩回脑袋的瞬间，宁楚脸上的轻松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反手关门。
三重隔音符贴上门框。
两张警戒符嵌入门槛。
还不够。
他调动阵法师相，沿着墙角快速刻下一套小型隐匿阵纹，精神力在指尖凝成细线，一笔一划嵌入墙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墙上，摊开手掌。
手指尖还在发颤。
从踏入梵天净土到现在，画皮师相几乎一直在满负荷运转，精神力的消耗已经逼近他的承受上限。
这地方，待一天都嫌多。
............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沉下去，禅房里的影子慢慢爬上对面墙壁。
梵天净土的钟声敲响时，夜彻底落了。
宁楚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呼吸卡住了。
正对着他窗户的，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古老佛塔。
塔身不知什么材质铸造，月色下，塔壁上密密麻麻的梵文泛起一层微弱的暗金光芒。
“咚——”
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不是心跳。
是体内被死死压制的神象经气血。
白天是被动的冲撞，现在不一样了——那股金色气血在主动回应，争先恐后地往塔的方向涌，经脉壁被撑得隐隐作痛。
四层伪装同时承压，接缝处传来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
“该死……”
宁楚死死按住胸口，脊背撞上墙壁。
他猛地闭上眼睛，切断视线，那股暴动才稍微减弱了一丝。
靠着窗框，后背被冰凉的木质激得一哆嗦，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特么就叫“羊入虎口，还得自己撒点孜然”。
大口喘息着，正准备关上窗户。
一个极轻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了耳朵。
“你……也觉得这塔里的东西，很吵吗？”
宁楚整个人僵住，猛地转头。
窗外三尺的半空中，不知何时悬空站着一个少女。
光头，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仵作师相条件反射地启动——
然后卡住了。
数据流在她脸上反复扫描，全是空值。
没有微表情波动，没有情绪基线，连呼吸频率都稳定得不正常。
宁楚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活人，有体温，有心跳，但仵作师相读她——跟读一堵墙没区别。
这不是“隐藏情绪”，是根本就没有情绪可供读取。
后脖颈一阵阵发麻。
她的视线从宁楚的胸口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身上——”
少女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得跟说今晚月色不错没什么两样。
“有我佛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