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看了他一眼。
“现在还不是。”
玄微子一怔，随即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真诚很多。
“行，那就先不是。”
他说着，抬手从拂尘上抽出三根银丝。
银丝在他指间自动纠缠，片刻后结成一枚小小的银白线结。
线结形似道门盘扣，却又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走。
“观道结。”
玄微子把它递过来。
“短距离内，可传递简短灵力讯号。”
宁楚接过观道结，指尖触到银丝时，感受到其中温润而克制的灵力。
“你就这么给我？”
玄微子摊手。
“同盟总得有点诚意，再说你要真想害我，刚才我挡那两具傀儡时，你直接跑路就行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没跑也可能是因为跑不掉。”
宁楚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指甲的符片。
符片是他自己刻的微型警戒阵符。
用料一般，胜在结构精巧，能提前感应十丈内的异常灵力波动。
“回礼。”
玄微子接过，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
“这玩意儿不错啊。”
宁楚道：“一次性的。”
玄微子把阵符收进袖中，低声道：“从现在起，交流大会期间，互通情报，互相掩护。第三轮合阵，想办法同组。若有玄寂小师叔的线索，我优先告诉你。”
宁楚点头。
“若我找到塔下石门的新入口，也会告诉你。”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击掌，没有立誓，更没有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热血宣言。
玄微子起身，抖了抖湿掉的道袍。
“我从西侧遁出去，你走水道。别一起冒头，二品老怪鼻子灵得很。”
宁楚站起身：“你也小心，今晚那六具傀儡不是冲着你我随便来的。有人知道我们在塔下。”
玄微子脚步一顿。
“你怀疑有人盯着我们？”
“不是怀疑。”
宁楚抬头看向头顶厚重的岩层。
“从净空死开始，我们就在别人的棋盘上。今晚只是对方伸手拨了一下棋子。”
玄微子沉默半息，忽然又恢复一点懒散模样。
“那咱们算什么？黑子白子？”
宁楚弯腰踏入冰冷暗河。
水流没过小腿，寒意顺着伤处钻进骨缝。
他头也不回。
“棋子想翻盘，第一步是先学会装成棋子。”
玄微子怔了怔，低笑一声。
“书院的师弟，你这话，有点邪性。”
宁楚沿暗河往下游走去。
“谢谢夸奖。”
玄微子拂尘一点，身形没入石壁裂缝，遁地符光一闪即逝。
地下重新只剩水声。
宁楚独自走在暗河里，湿冷水流不断拍打小腿。
走出十余丈后，丹田深处的神象气血再次轻轻躁动。
这一次，没有暴烈，没有失控。
反而像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亲近。
地底深处某个方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然后隔着重重阵纹，向他吐出一口气。
宁楚脚步停住。
他闭上眼，强行将那缕躁动压回去。
宁楚沿着水道绕行，足足半个时辰后，才从东莲阁后方一处废弃排水口翻上来。
夜色仍深。
他浑身湿透，发梢滴水，脸色因强压气血而有些苍白。
刚翻上地面，袖中传讯符便微微发烫。
是月婵。
宁楚取出传讯符，一道极简短的讯息。
“庄副掌院回，神识扫东莲阁，你房间停三息。”
宁楚指尖一紧。
庄禹舟发现他不在。
他没有犹豫，立刻催动画皮师相，肌肤表面的水汽迅速蒸散，脸色一点点恢复正常。
随后以仵作师相确认附近无人，从后窗翻入自己房间。
落地后，宁楚迅速换下湿衣，将其塞进床底提前刻好的小型干燥阵纹里。
他把床铺弄乱，枕头压出凹陷，被角半掀，床边一只鞋故意歪着。
细节自然得像他真从睡梦中惊醒后匆匆离开。
若庄副掌院问起，就说被地底震动惊醒，出去查看动静。
察觉二品神识扫来，担心误会，所以从后窗绕回来。
这样能解释他不在房里，也能解释他为何不主动现身。
宁楚坐到桌边，捏着传讯符回了一道短讯。
“已回，有说辞。”
片刻后，月婵的回讯到了。
接连两条，间隔极短。
第一条：“净空死前三时辰，苏暮寒独去后山茶室，沙弥目击。”
第二条：“茶室距案发地不到三十丈，坐半刻即走。”
宁楚看完，指尖在符片上停了一瞬。
苏暮寒。
那个温文尔雅、对谁都淡淡含笑的青年。
宁楚在西行路上就把他标记为高危，原因很简单——一个人可以伪装礼貌，可以伪装温和，但很难让所有细微反应都与真心一致。
苏暮寒做得很好。
好到不像一个普通弟子该有的水平。
宁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低声自语。
“太明显了。”
如果苏暮寒是凶手，他不该留下这么干净又显眼的行踪。
案发前三个时辰，隔壁茶室，独自一人，被沙弥看见。
这不像杀人前踩点，像有人怕别人查不到他去过。
两个可能。
第一，苏暮寒也在查什么。他去了茶室，是因为那里有他要找的线索。
第二，有人故意把他摆到案发地附近，让他成为下一枚可以被推出去的棋子。
怀疑他吗？当然怀疑。
但怀疑不等于定罪。
先把他从高危嫌疑人，调整成待观察变量。
宁楚坐在桌边，将今晚所有线索重新梳理。
净空死了，残魂被炼成傀儡燃料。
傀儡力量中有太虚观与佛门杂糅的痕迹。
镇海浮屠地下五十丈有石门，门上有玄寂印记，门内有佛力呼吸般外渗。
神象气血对地底深处产生亲近感。
苏暮寒案发前出现在净空禅院隔壁。
庄禹舟已经察觉他夜间离房。
宁楚抬手捏了捏眉心。
“好消息，线索越来越多。”
他低声道。
“坏消息，每条线索都想弄死我。”
一夜无眠。
天亮时，梵天净土的钟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不是丧钟，而是交流大会开幕的礼钟。
钟声悠远，佛光笼罩群山。
四家圣地弟子在大雄宝殿前集合。
气氛却远没有昨日接风宴时轻松。
净空之死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佛门弟子看书院和龙虎山的眼神多了警惕。
武圣地那边，雷腾抱着刀，目光时不时往宁楚身上剐，像恨不得当场再打一架。
十九仍旧沉默，视线却在宁楚的手、肩、腰、脚踝之间来回扫。
那不是敌意。
更像是在丈量一把剑的长度。
宁楚站在书院队伍中，脸色如常，仿佛昨晚只是睡得不太好。
觉树大师缓缓走上大殿前的高台。
老和尚依旧慈眉善目，白须垂胸，手中佛珠换了一串新的。
“诸位施主。”
他双手合十。
“昨夜净空遇害，净土悲痛万分。此事戒律院正在彻查，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但交流大会乃四家圣地十年之约，关乎道统传承，不可因一时风波中断。今日开幕如常，愿诸位以道会友，以心证心。”
众人低声应和。
宁楚却盯着觉树大师的右手。
仵作师相放大视野。
右手无名指，指甲缺了一截。
边缘新鲜，是昨晚捏碎佛珠时崩掉的。
二品大能，佛门金身，枯木逢春。
这么一点小伤，连凡人都不一定在意，对他而言更是念头一动便能修复。
可觉树大师没有修。
只有一个解释。
他的佛力正在被别的事情大量占用。
大到连这种细节都顾不上，或者不舍得分出一缕来修。
宁楚眼底微沉。
镇海浮屠下面，昨晚的动静，比表面看起来更大。
礼钟第三响时，佛门队伍分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僧人。
眉眼柔和，唇边带着悲悯微笑，僧衣雪白，步履不疾不徐。
他一出现，周围的佛光似乎都安静下来。
月称。
佛国第一人。
四品巅峰，半步三品。
宁楚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对方气息多强。
而是因为仵作师相扫过去后，反馈出一条笔直的死线。
没有情绪波动。
没有喜怒起伏。
不是修养极深的平静，也不是刻意压制的淡漠。
而是空。
像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从身体里剜掉，只留下温和微笑的壳。
宁楚暗暗吸了口冷气。
仵作师相遇到过失效目标。
比如那个光头少女，那种无情绪基线的纯净。
可月称不一样。
那少女像一张白纸。
月称像一张写满字后又被火烧成灰的纸，灰还维持着纸的形状。
月称似乎察觉到宁楚的目光，微微转头。
两人视线交汇。
那张俊美面容上的悲悯笑意没有变化。
他向宁楚轻轻颔首。
礼貌，温和，无懈可击。
宁楚也回以一礼。
动作自然，神情谦逊。
内心警戒拉满。
雷腾那种把敌意写在脸上的，好处理。
月称这种，才是真正的高端局。
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月称身后。
光头少女，眉心朱砂，白色僧衣干净得一尘不染。
宁楚瞳孔微缩。
是她。
那个跟他说“你有我佛的机缘”的那个神秘少女。
她此刻堂堂正正站在月称身侧，身份显然不低。
身旁月婵微微侧头，声音极低：“月琉璃，觉树大师关门弟子，佛门这一代最小的一个。五品，但实际战力不明。”
月琉璃。
宁楚将这个名字默默记下。
她抬头看了宁楚一眼。
眼神清澈，空明，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宁楚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佛门这对组合很有意思。
一个像没有情绪的神像。
一个像没有沾尘的琉璃。
一软一硬，一明一暗。
至于哪个更危险，暂时不好说。
开幕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之后，柳夫子代表书院上前，与觉树大师、青玄子、凌沧澜共同确认第一轮规则。
觉树大师抬手一引。
镇海浮屠方向，一缕佛光落下，凝成一枚金色签筒。
“第一轮，论道。”
“四家各出四人，题目由镇海浮屠佛光抽签而定。”
“辩论不分体系，只论道理高下。胜负由四家长辈共同评判。”
规则宣布完，书院众人看向柳夫子。
柳夫子展开折扇，视线在十二人身上扫过。
“孟星河。”
孟星河上前一步：“弟子在。”
“月婵。”
月婵神色平静：“弟子在。”
“江云起。”
江云起微微颔首。
最后，柳夫子的目光落在宁楚身上。
“楚宁。”
宁楚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弟子在。”
柳夫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
“明日午时论道，你们四人准备一下。”
宁楚低头应是。
他能感觉到，觉树大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月称也在看他。
还有月琉璃。
以及不远处玄微子那张欠揍的笑脸。
玄微子手里甩着拂尘，无声朝他比了个口型。
“加油。”
宁楚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这小狐狸看热闹的心，比道心还稳。
仪式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