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窗口，只剩两个夜晚。”
玄微子说完，身形隐入窗缝，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禅房重归死寂。
宁楚盘膝坐回床榻，双目微阖，识海深处阵法师相全速运转。
暗金色的破法锥在识海中被逐层拆解还原。
昨夜扫描到的残缺轮廓、那股驳杂灵力波动，两组数据交叠重合，推演灵光一道接一道掠过。
佛门“污染式破阵”的法器，核心在一个“秽”字。
往纯粹的阵眼里灌杂质，逼阵法从内部崩溃。
这类东西无法远程投放，必须抵近输出。
根据残留气息的波动频率，结合太虚观玉简里的阵法回馈模型，宁楚推导出了三个绕不过去的使用限制。
第一，必须抵近阵眼三丈以内。
距离再远半分，污染浓度不够，阵法自净速度会压过侵蚀速度。
第二，需要持有者以自身灵力为引子，点燃锥体。
不是丢在地上就能自行生效的。
第三，一旦激活，不可逆转。
换句话说，苏暮寒没法假手于人。他必须亲自将这东西送到阵眼跟前，亲手以灵力引燃。
宁楚摸出枕下那枚玄微子临走时留下的观道结，注入灵力，将三条结论凝成意念传了过去。
传完消息，他没有停。
一张镇海浮屠外围的阵眼分布图在识海中迅速成型。
万年封印的阵眼不可能全埋在地下。必须有地表节点吸收天地灵气维持运转。
再密的铁桶，总得留几个透气孔。
一共六个方位。
五个被看得死死的。
其中三个有三品阳神境的佛修亲自坐镇，连只蚊子都飞不过去。
另外两个处在武僧的密集巡逻线上，半个时辰一趟，滴水不漏。
唯独第六个。
西北方向。
枯荷池。
地势偏僻，常年阴冷，恰好处于巡逻盲区。
更关键的是——那个方向跟苏暮寒昨夜接头的枯山石林，只有一墙之隔。
巧合多了，就不叫巧合。
苏暮寒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枯荷池。
宁楚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下。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一道极难的单选题。
直接去敲庄禹舟的门，把苏暮寒卖了？
念头刚起，自己先掐灭了。
跟二品大能说“副掌院，书院队伍里有人揣着佛门禁器，打算拆了镇海浮屠的封印”？
庄禹舟信不信另说。一旦事情闹大，书院的脸面直接烂在泥里。
更要命的是——幕后那只手一旦发现这颗棋子废了，谁知道会不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
到时候敌暗我明，他跟玄微子半夜乱逛的底细也得被翻个底朝天。
换个思路。
你要送货，行。
我把里面的炸药换成板砖。
宁楚不拦苏暮寒。
他要在苏暮寒动手之前，把破法锥偷换成一个无害的高仿品。
让苏暮寒按时“完成任务”，幕后黑手以为大功告成。镇海浮屠的封印纹丝不动。
等于在对方棋盘上，硬生生楔进一枚己方暗子。
想法很好。
问题很现实——材料去哪搞？
破法锥是高阶佛门法器，灵力特征独一无二。
他手里连根佛香都没有，拿什么伪造外壳？
仵作师相运转，回溯昨夜扫描到的破法锥气息特征，在已知数据库里逐条比对。
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禅房角落那尊积灰的佛龛上。
制式佛龛的底座，用的是西域特产暗金石。
东西不值几个钱，但灵力底色跟破法锥的外壳同宗同源——都出自西域暗金矿脉。
弄一块碎料，精细打磨外形，再用阵法师相复刻波动频率。
只要苏暮寒不拿去找专精佛法的高手验货，足以以假乱真。
计划敲定。
趁明天散会后回房的空档，把佛龛底座敲一块下来。
……
丑时将尽。
宁楚正准备调息，丹田深处那一直被压制的神象气血猛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阵法师相的感知网传来一道极微弱的警报。
东莲阁外围灵力场出现了一次异常波动。
持续不到两息。
方向正对后山。
宁楚瞬间睁眼。
仵作师相锁定波动的频率特征，与此前塔底传出的“呼吸式佛力渗透”进行比对。
吻合度——七成。
他盯着虚空中的数据，手指无意识攥紧膝上衣料。
清远的神魂已经被消化了。
那东西非但没被安抚，反而尝到了甜头。
它苏醒的速度正在加快。
苏暮寒在外面一点点瓦解锁链，镇海浮屠底下那头东西已经把万年封印撞出了裂纹。
内外夹击。
留给他的时间，比预想的更少。
两个夜晚。
一步都不能错。
……
次日辰时，东莲阁主厅。
庄禹舟从内堂走了出来。
这位平日里永远在入定的副掌院，此刻虽然依旧闭着双目，但周身散发的低压让整个大厅凭空冷了几分。
他简短通报了清远之死的后续。
各家长老经历一夜扯皮博弈，达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共识——交流大会，照常进行。
“第二轮斗法，推迟一天，后天巳时正式开始。”柳夫子接过话茬，折扇敲着掌心，“规则变了,不再是擂台赛。”
大厅里十二名弟子齐刷刷抬头。
“每家出十一人，进入万佛秘境。秘境内有佛门先辈留下的业障兽和各种关卡。击杀、破关、或拿到佛光印记，都能获得积分。个人积分累加，算团队总分。”
黎重五指攥拳，骨节嘎嘎作响：“杀兽攒分？这活儿对味！”
“别高兴太早。”
柳夫子折扇一点他脑门。
“秘境里布有金刚护体阵，一旦受到致命伤，阵法自动将人传送出秘境，保住性命。”
“这不是好事吗？”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弟子插了一嘴。
“好事？”孟星河靠在柱子上，抱臂扫了他一眼。
“传送出去，积分清零。而且，既然死不了人——”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不用担心杀人偿命，为了抢积分，各家可以毫无顾忌地朝人下死手。
名为秘境探索，实为放开了手脚的斗兽场。
宁楚端着茶盏，低头啜了一口。
“出战名单需要调整。”
柳夫子转头看向角落的女弟子。
“顾青鸾，你修的是医道，实战偏弱。这轮你留下，在外围接应。”
顾青鸾咬了咬嘴唇，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是，夫子。”
庄禹舟始终闭目不语，像是入定未醒。直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那道不疾不徐的声音才从上首飘下来。
“死不了人，不代表不疼。”
顿了顿。
“被人打出来不丢人，自己犯蠢送出来的——回书院后功课加三倍。”
大厅静了一瞬。
众人齐声应是。
散会后各自回房。
宁楚走在最后。
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的苏暮寒。对方步伐平稳，背影透着世家子弟惯有的从容温润。
从容。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怀里那颗炸弹，马上就要变成一块废石。
宁楚推开禅房的门，反手落了栓。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走到角落，看着那尊积了薄灰的暗金石底座，从袖中缓缓滑出一柄防身短刃。
「佛祖莫怪。」
宁楚心里毫无诚意地默念了一句。
「借你点边角料，保个万年太平。」
手腕一翻。
刀尖嵌入底座接缝，手腕发寸劲，一块拇指大小的暗金石碎片无声崩落，稳稳落入另一只手的掌心。
入手冰凉，质地细密，表面透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仵作师相瞬间锁定碎片的灵力频谱，与记忆中破法锥外壳的数据叠合比对。
匹配度——九成二。
够了。
宁楚将碎片塞入怀中，又从底座内侧刮下几片粉末备用，最后把佛龛往墙角推了推，让缺损面朝墙壁。
粗看之下，毫无异样。
他回到床榻盘膝坐下，取出暗金石碎片搁在膝上。
阵法师相开始全速运转。
伪造外壳形态并不算难。真正的难点在于波动频率。
破法锥激活前处于休眠状态，表面会持续释放一种极低频的佛力脉冲——每隔数息一次，像活物的心跳。
苏暮寒不精阵法，分辨不出真假。但他一定会凭直觉去感受那个“心跳”。
如果换上去的是一块死石头，手感不对，他立刻就会起疑。
所以宁楚要在碎片内部刻一组微型阵纹，模拟出那个脉冲节奏。
短刃翻转，刃尖抵上暗金石表面，开始精雕细刻。
禅房里安静得只剩金属划过矿石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