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你还想不想回去。”
这句话很轻。
但雷万钧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他没有动，铁链在手腕上勒出深痕，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从军十六年，什么样的话他没听过。可铁链忽然被他自己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垂着眼，嗓子哑得几乎带着血丝：“宁侯爷，死囚面前，何必画饼。”
他没有抬头，他不想让这个人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我从不画饼。”宁楚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只做交易。”
指尖轻轻一推，那枚令牌滑过桌面，停在雷万钧面前。
雷万钧的目光落上去，手没有动。
“赵雄死了。”
宁楚说，“他用你的令牌，换了太子一个接管皇城防务的承诺。”
“他以为自己押的是从龙之功，却不知道，从第一天起，太子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看见那一天。”
雷万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被卖了。”
宁楚继续说，“只是你没想到，卖你的人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替你说话，也不会替你的家眷说话。”
家眷。
他脑子里猛地冒出一张脸——他儿子，才八岁，每次他回家都扑上来抱他的腿，嗓门比谁都大。
赵雄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赵雄的家眷，就是他家眷的明天。
铁链发出一声低响。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那股子狠劲还在，只是方向变了。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
宁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信我，你的家眷我能从太子的眼皮底下捞出来，送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换个身份，戴罪立功，北疆的事，将来未必没有机会亲手拿回来。”
他放下茶盏，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三日后，你身首异处。你的妻儿，会成为太子斩草除根这四个字的注脚。”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好。”
雷万钧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嘶哑。
“我说！但我先要你一句准话——我的妻儿，什么时候能离开京城？”
“你把东西交出来，今夜之内。”
宁楚没有丝毫犹豫。
雷万钧盯着他看了三息。
“太子一直在走私军粮。有一条线，绕过兵部，绕过所有关隘，把粮食、兵器，往北边送。”
宁楚的手指微微一停：“送给谁？”
“不知道。”
雷万钧摇头，“但赵雄喝多了那次，把嘴漏了。这条线串着三个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赵德芳，专门伪造军士调防和伤亡名册，把账目平掉。”
宁楚没有催他。
“户部仓场主事钱松，从官仓里偷梁换柱。最后是通州漕运总督孙江，手里的漕帮走水路。”
“这三个人，是太子在军务上的钱袋子和输血管。”
宁楚把三个名字钉进脑子里。
粮食、兵器、往北。
这条线的尽头，不论连着谁，都意味着一场比神枢营谋逆更大的风暴。
“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任副使。”
“一个字都不要漏。”
接着转身向外。
“林破云。”
“在！”
“点五十名弟兄，跟我去武选清吏司郎中赵德芳的府上。”
“请他来巡查卫喝杯茶。”
...........
半个时辰后。赵德芳府邸。
朱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在暗里，一动不动。
林破云叩门，无人应答。
他眉头一皱，抬手示意。
两名兵卒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静。
整个宅院死一般的静。
没有家丁，没有犬吠，连灯都只有书房那一盏还亮着。
林破云手按刀柄，当先跨入，直奔后院。
书房门虚掩着。
他一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房梁之下，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人悬在那里，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
“放下来。”
手下割断白绫，将人平放在地。
林破云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颈动脉。
凉透了。
他站起身，脸色铁青：“速回，禀报侯爷，赵德芳，死了。”
...........
宁楚赶到时，现场已经封锁。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尸体。
视线落在颈部。
两道勒痕。
外层那道浅，走向水平——白绫留下的，死后才挂上去的。
里层那道深，深陷皮肉，微微向上倾斜。他看了看角度，看了看宽度。
有人从背后下手，绳索猛然收紧，死者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
这不是自缢，是杀人灭口。
他的目光移向书桌。
砚台旁有一小撮灰烬，形状不规则，烧得不算彻底。
宁楚用镊子拨开灰烬边缘，夹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残纸，放在指尖捻了捻。
质地坚韧，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霜草纸。
北蛮王庭专用。
宁楚的眼底彻底冷了下去。
太子党不会这么干。
雷万钧叛变的消息刚传出，太子党的第一反应是封口、控制，而不是在现场留下这种痕迹。
这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谍报人员的风格。
灭口的，是北蛮人。
他们抢先一步，掐断了走私线上的关键节点。
北蛮的谍网已经深入大乾官场，并且有足够的自主权限，随时可以动手。
宁楚站起身。
“林破云。”
“侯爷有何吩咐？”
“清理现场，把所有我们来过的痕迹全部抹掉。尸体带走，秘密火化。”
“对外就说赵德芳畏罪潜逃，给我做一份天衣无缝的卷宗，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带着家产跑了。”
林破云抱拳：“属下明白。”
...........
兵部尚书府。
荀鸣一听完幕僚的汇报，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
“赵德芳失踪了？巡查卫查到他头上了？”
“是，大人。据我们的人说，巡查卫的人刚到，赵府就人去楼空了。”
赵德芳一跑，那条走私线就等于摆在了宁楚眼皮子底下。
源头，就是那个该死的雷万钧。
“备马，去巡查卫！”
荀鸣一起身，“我倒要看看，他宁楚敢扣着我兵部的人到几时。”
...........
巡查卫大门前。
荀鸣一带着数十名兵部亲卫，气势汹汹。
“让宁楚出来！本官要提审重犯雷万钧！”
李显拱手，不卑不亢：“荀尚书，侯爷外出办案，尚未归来。”
“雷万钧涉及神枢营谋逆大案，已由巡查卫接管，中书省备了档。按大乾律，兵部无权干涉。”
“放肆！”荀鸣一怒斥，“给我闯进去，搜！”
兵部亲卫正要拔刀，李显冷笑一声，腰间佩刀出鞘：
“此地是巡查卫。没有皇后懿旨和侯爷手令，谁敢硬闯，格杀勿论！”
“荀尚书，好大的官威。”
宁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荀鸣一回头，冷哼一声：“宁楚，少废话，把雷万钧交出来。”
“可以。”
宁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凉意。
“不过荀尚书来得不巧，雷万钧已经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了。”
在去赵德芳府邸之前，他就让任振川暗中将雷万钧送进了靖夜司地牢。
靖夜司的地牢，别说荀鸣一，便是太子亲至，也进不去半步。
荀鸣一不信，强行搜了巡查卫的地牢。
一无所获。
他站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沉默了很久。
转身往外走，经过宁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宁侯爷，棋盘上的子，走一步，算一步。”
没有多说，带着人走了。
宁楚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荀鸣一今夜带兵上门，意味着太子那边已经坐不住了。
...........
送走荀鸣一，宁楚回到书房，取出翰墨斋特制的竹筒，在灯下写下一行指令：
彻查京城内，近一月所有霜草纸的来源与去向。
用蜡丸封好，递给候在暗处的石头。
“送去翰墨斋，交给老板娘。”
石头接过蜡丸，无声退入暗处。
次日天刚擦亮，一张小纸条已压在书房镇纸下。
宁楚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
“城南，聚源号。”
他调出聚源号的档案。
主营塞外皮货，账面干净，掌柜大乾户籍，身家清白。
但卷宗末尾有一条记录——
每月十五，聚源号都有一支商队出城，运送皮货前往通州。
那条路绕远，没有理由走那条路。
除非路上有东西要取，或者有东西要放。
望月桥废墟、北蛮破阵弩的符号、霜草纸。
一条完整的线，在他眼前摊开了。
聚源号，就是北蛮安插在京城的谍网中转站。
宁楚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沉声下令：
“传我将令，巡查卫全员集结。”
“今晚，去抄一家皮货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