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了眼，那道明黄的圣旨在他手中，却比万载玄冰还要寒冷。
楚淮序，靖夜司的首领，大乾王朝黑夜里的守门人，在这个时候找他，还点名要看圣旨，这背后藏着的意味，比西苑地下的杀机更加深邃。
我知道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接过任振川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你回巡查卫，约束好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他顿了顿，俯身在任振川耳边低语了几句。
任振川的脸色先是疑惑，随即化为凝重，重重点头：“侯爷放心，属下明白！”
马蹄声渐远。
靖夜司总部。
那座通体漆黑的巨塔矗立在清晨的阳光下，塔身不反射一丝光芒，像一柄插入大地的铁钉，死死钉住了什么东西。
宁楚没有被带到寻常的议事厅。
一名沉默如铁的斩邪校尉引着他一路向下，深入塔底。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墙壁上的阵纹泛着幽光，无声地吞噬着一切多余的气息。
宁楚注意到，引路的校尉在一扇青铜门前停下后，退得极快，像是多待一息都不愿意。
他推开门。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森然地牢，而是一处异常开阔的空间。
正中央，一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图铺在地上，山川河流、城郭关隘皆散发着微光，如同一个活着的沙盘。
一个身穿玄色常服、身形清瘦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疆域图前，手指停在北疆的某个位置。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
但整个空间的气机都以他为中心，凝固如铁。
靖夜司首，楚淮序。
宁楚刚要开口。
“唰——”
楚淮序霍然转身，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色剑意直刺宁楚眉心。
无声无息。
宁楚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手指是何时抬起的——剑意已到眉心三寸。
跑？来不及。
躲？无处可躲。
电光石火之间，宁楚咬紧后槽牙，体内神象不灭经在经脉中狂涌而出，一层暗金色光泽攀上皮肤。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那张锋锐的面具自行亮起——一道同样凌厉的剑意从他眉心处轰然迎上！
“嗡——”
两道无形的剑意在三寸之地悍然对撞。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宛如琉璃碎裂的轻响。
楚淮序那道剑意被生生震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而宁楚，衣角未动，脚步未移。
“有点意思。”
楚淮序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刻意将修为压制在了三品初阶，但这一击的剑意纯度，足以秒杀任何四品修士。
可宁楚，硬接了。
“楚司首的待客之道，果然与众不同。”
宁楚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像是刚才经历生死一线的人不是他。
“不知司首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那一击里蕴含的“道”，已经超出他目前能理解的范畴。
若非剑魔相在最后关头迎上去，他此刻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楚淮序和他之间的差距，远比他想象中更大。
“好一个长安侯。”
楚淮序收回手，面色如常。
“外界的情报，还是低估了你。”
宁楚拱了拱手，顺着台阶就下：
“司首谬赞，保命的粗浅功夫罢了。倒是这道圣旨，还请司首过目。”
他双手将那卷明黄的圣旨呈了上去。
楚淮序没有接。
他的瞳孔倏然一变，深处泛起一层幽暗的光，盯着圣旨看了三息，眉头骤然皱紧。
在那层望气术的视野中，代表皇权至高无上的明黄卷轴上，煌煌龙气依旧流转。
但龙气之下，附着着一丝极淡的血色气机。
“不必了。”
楚淮序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圣旨，不是他清醒时写的。”
宁楚心中一凛：“司首何出此言？”
“上面有他的阳神印记。”
楚淮序的目光从圣旨上移开，落在宁楚脸上，一字一顿——
“他并未真正苏醒。甚至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这道圣旨，是他燃烧了最后一丝阳神本源，强行借刘忠之手，在这盘棋上落下的最后一子。”
宁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以为皇帝是醒着的。
是清醒地看着所有人表演，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亮出底牌。
可真相是——
皇帝只是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的力量，撬动了整个棋局。
一个将死之人，把太子、皇后、内阁首辅、乃至他这个穿越者，全部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到底想做什么？”
宁楚的声音有些干涩。
“做什么？”
楚淮序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与悲凉。
他转身，重新看向那幅疆域图，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
“续命？到了他那个境界，早就该明白生死有命、天道循环。”
“他要的，是换命。”
楚淮序的声音陡然转冷，整个空间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了数分。
“西苑那口鼎里的东西，不是什么血丹。那叫人元大丹。”
“以万民精血为引，以国运龙气为炉。一旦功成——献祭这京城百万生灵的气血魂魄，足以让他强行破开二品合道的门槛，与大乾国运融为一体。”
“成为伪神。”
宁楚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百万人。
整座京城。
太子、皇后、党争……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烟雾弹。
皇帝根本不在乎谁输谁赢——因为在他的计划里，所有人都得死。
“百万人……”
宁楚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前世读过无数暴君的史料，但没有任何一个，疯狂到拿整座国都做祭品。
“这东西，炼到哪一步了？”
楚淮序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失态，没有崩溃，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越过了情绪，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问题。
“快了。”
楚淮序答得简短，“所以，本司才找你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宁楚。
“靖夜司的初衷，是守护大乾。守的是黎民百姓的夜，不是他李家的夜。”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盟誓，没有契约，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决绝。
宁楚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我需要更多的支持。”
“可以。”
楚淮序答应得异常干脆。
“我把李红樱调给你。有需要的时候，她可以调动大部分靖夜司的力量。”
“李红樱？”
宁楚眉梢一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道红衣似火的飒爽身影。
之前在钟楼那次，这位“红粉阎罗”的彪悍作风，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楚淮序见他神情，嘴角浮起一丝玩味：
“看来侯爷还记得她。她的本事，除了侯爷你，确实可以算是中三品的翘楚。不过能不能让她听话，就看侯爷自己的本事了。”
宁楚瞬间明白过来。
这既是援助，也是另一重试探。
不过对他来说，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多谢司首。”宁楚拱手。
“先别急着谢。”
楚淮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既然要掀翻棋盘，第一步，就是把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变成你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你手上那个的禁军统领……坐得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