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防务，自此易主。
宁楚很清楚，他拿下的只是一座营盘，而非人心。
禁军这头盘踞京畿的庞然大物，杀一个周奎，不过是拔了根杂毛。
翌日，天光大亮。
禁军右卫大营的气氛陡然一变。
校场上，数千士卒列队而立，无人操练，无人说话，只有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
林破云按刀立于点将台侧，五品巅峰的气机毫不遮掩，如同一座铁塔压在所有人心头。
大营门口，却被堵死了。
巡防营兵马将整个右卫大营围得严严实实，刀枪如林。
统领张威高坐马上，昨日在宁楚面前丢的脸，今天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宁大人，您这可不合规矩。”
一名兵部主事官尖着嗓子，站在两军阵前，手中捧着公文，满脸倨傲。
“兵部尚未下发虎符，您这二字，调不动我大乾禁军一兵一卒！”
“圣旨让您接管防务，可没让您私闯军营、擅杀朝廷命官！”
这话喊得中气十足，刻意传遍了整座大营。
禁军士卒本就因主将被杀而惶恐不安，此刻听到兵部不认宁楚的合法性，队列中立刻涌起一阵骚动，不少人交换着眼神。
阳谋。
荀鸣一根本不跟宁楚玩刺杀那套下三滥。
他直接从法理上釜底抽薪——将宁楚定性为“非法占据”，再用巡防营掐断粮道补给。
围上三五日，不费一兵一卒，营内自己就得哗变。
宁楚站在大帐门口，听着外面的叫嚣。
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当然知道荀鸣一会来这一手。
这老东西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年，程序正义玩得比谁都溜。
要是现在带兵冲出去，正好坐实“兵变”的罪名，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侯爷！”
林破云大步走来，杀气腾腾。
“让属下带一队人马冲出去，擒了那个张威！”
“冲出去？”
宁楚瞥他一眼，“然后呢？
跟巡防营火并？荀鸣一做梦都要笑醒。
他就等着我们先动手，好名正言顺调集京城兵马把咱们碾成渣。”
林破云一窒，没再吭声。
他只想着杀人，没想过杀完之后的事。
宁楚心里冷笑。
荀鸣一想困死他？那得看这老东西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他转身走向帐内，从桌案下抽出一本账册。
这是雷万钧先前提供的，兵部武库司走私军械的铁证，人证物证俱全。
“昨夜清理周奎私物时，我在他枕下搜到一张营防密图。”
宁楚将账册和密图一并塞进林破云怀里，声音压得极低。
“后营西北角有一条暗道，直通城中长兴坊。你带一百精锐，换便装，走暗道出去。”
林破云接过东西，只觉沉甸甸的。
“目标——武库司。”
宁楚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
“拿着这本账，直接冲进去，就地查封。”
“所有军械、卷宗，全部贴上巡查卫的封条。谁敢拦，让他看看周奎的下场。”
林破云瞳孔骤缩。
他瞬间明白了。
武库司是兵部的钱袋子，是荀鸣一贪墨走私的命根子。
宁楚被围在这里出不去，索性直接去抄荀鸣一的老巢。
攻敌之必救。
“还有一件事。”
宁楚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所有即将运往北疆的军械，全部截留，一根针都不许放出去。”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荀鸣一背后的势力，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后，最终都要通过北疆的渠道完成某些交易。
断了货，就等于掐住了七寸。
“属下明白！”
林破云眼中迸出精光，重重抱拳，转身疾行而去。
……
兵部尚书公廨。
荀鸣一端着茶盏，听手下汇报右卫大营的动静。
围得很好。
宁楚果然没敢动。
他品了一口茶，嘴角浮起笑意。
在他看来，这个仗着圣宠横冲直撞的愣头青，根本不懂京城的水有多深。
禁军这块肥肉，多少人啃了几十年才分到一口，岂是一道圣旨就能吞下的？
“尚书大人！”
一名官员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慌什么。”荀鸣一皱眉。
“武库司——被查封了！”
那官员上气不接下气：“宁楚手下一个叫林破云的，带人直接杀进了武库司！拿着一本账册，见人就打，见东西就封！”
“连……连准备运往北疆的那批货，也被扣下了！”
荀鸣一的手猛地收紧。
“哐——”
名贵的茶盏在指间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他浑然不觉。
脸上的从容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骇然与暴怒。
账册？什么账册？
那些东西全都锁在他的私库里，宁楚是怎么拿到的？
他来不及细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武库司不能丢。
那里面藏着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
尤其是那批货，一旦被查出来，别说他这个兵部尚书，就是背后的主子也兜不住。
“传令张威，巡防营立刻撤回！”
荀鸣一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所有人跟我走！去武库司！”
一众心腹跟着他行色匆匆地冲出了兵部衙门，车驾在街上疾驰而去。
就在车影消失于街角的那一刻——
兵部尚书公廨的后墙下，一道人影无声浮现。
宁楚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公廨大门。
他从怀中取出圣旨，展开明黄绢帛，大摇大摆地走向正门。
守门的卫兵看见那道刺目的明黄，腿一软，直接跪了。
“奉旨查案，任何人不得妄动。”
宁楚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衙门鸦雀无声。
他没理那些面如土色的小吏，径直走向荀鸣一的书房。
“仵作相”的痕迹洞察力在这种时候格外好用。
他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博古架，第三层。
左侧那尊铜鼎下方，积灰的纹路有细微的断裂。
有人经常挪动它。
宁楚上前，轻轻推开铜鼎，一个隐蔽的暗格暴露出来。
里面没有兵部虎符。
只有一个紫檀木盒。
盒盖上刻着一行蝇头小字——“留此为凭，以防不测”。
宁楚心中一动，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无署名。
但信纸的材质极为考究，隐隐透着一缕凤仙花的幽香。
宁楚鼻尖微动。
这种特制的熏香纸，是宫中凤仪殿的专供，外廷根本拿不到。
再看字迹，娟秀端方，落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绝非寻常女子手笔。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皇后。
萧玉鸾的亲笔信。
宁楚迅速展开，一目十行扫过。
信中，萧玉鸾称赞荀鸣一“做得很好”，成功将太子的注意力引向禁军右卫。
她指示荀鸣一继续“配合”太子行事，将太子手中最后一支可调动的私军引出来，以便一网打尽。
而盒盖上的那行字——“留此为凭，以防不测”——说明荀鸣一留这封信，并非疏忽。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护身符。
万一皇后事成后翻脸不认人，这封亲笔信就是他拉着萧玉鸾同归于尽的底牌。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连自己的主子都要防着一手。”
宁楚低声冷笑。
荀鸣一，这个明面上的“太子党”铁杆，是皇后埋在东宫身边最深的一颗钉子。
他一直以为朝堂是两党对弈。
现在才知道，这是三个人的斗地主，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所有人都想先甩出去的“三”。
但这封信——
比十个兵部虎符加在一起还好用。
宁楚没有拿走原件。
他从怀中取出特制的拓印纸，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内容完整复刻下来，然后将木盒、暗格、铜鼎一一恢复原状。
一切如旧，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兵部。
……
一刻钟后，右卫大营。
宁楚将拓印好的信件交给一名心腹，低声吩咐。
“想办法，送到东宫太子手里。记住——要让他以为，这是皇后身边的人不慎泄露出去的。别走明路，从东宫内侍那条线走。”
心腹领命而去。
宁楚独自站在点将台上，望着远处宫城的轮廓。
接下来，就看那边的人能不能把戏演好了。
……
三个时辰后。
入夜。
紫禁城，东宫。
“砰！”
一只官窑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太子李昀双目赤红，攥着手中那张拓印纸，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荀鸣一——萧玉鸾——”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嚼碎自己的骨头。
“好。好得很。”
他像困兽一样在书房里发疯，桌案掀翻，笔架砸烂，砚台撞碎在墙上留下一片墨痕。
他一直以为荀鸣一是最忠诚的狗。
结果他的每一步棋，每一个部署，都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
他不是棋手。
他是棋子。
“孤不认。”
暴怒褪去，剩下的是彻骨的寒意。
李昀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再退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他不打算退。
“来人。”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正常。
一名黑衣侍卫无声出现，单膝跪地。
“传我的密令。”
李昀盯着窗外被乌云半遮的残月，语气冰冷。
“告诉玄甲卫的人，计划提前。”
侍卫身体一颤：“殿下，玄甲卫尚有三百人未入城——”
“够了。”
李昀扭过头，眼中满是血丝和疯狂。
“未入城的三百人分散蛰伏，等待命令。”
“事成之后，孤许诺的一切，翻倍！”
侍卫不再多言。
身形一闪，没入阴影。
李昀转回窗前，残月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宁楚……萧玉鸾……”
他的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笑容诡异至极。
“你们都想看孤的笑话？”
“那孤就让你们看看——”
“什么叫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