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人，什么时候到？”
宁楚的声音很轻，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荀鸣一浑身剧震。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后背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里衣，一直凉到脚底。
太子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太子当了弃子，被皇后踩成了垫脚石。
到最后，被宁楚这个黄口小儿，连骨头渣子都嚼碎吞了。
荀鸣一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嘴张了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宁楚没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出尚书府。
夜风灌进衣袖，冲淡院中浓烈的血腥气。
“侯爷，就这么走了？”
林破云紧跟在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残局自有人收拾。”
宁楚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头顶漆黑的夜空。
林破云抿了抿嘴，默默跟上。
回到巡查卫，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宁楚换下沾了夜露的外袍，端起茶盏还没送到嘴边，一名亲卫便匆匆闯了进来。
“侯爷，禁军左卫出事了！”
宁楚手稳如磐，茶面波澜不起。
“说。”
“禁军左卫统领陈霆四处散布谣言，说您要裁撤左卫一半兵力，剩下的全部发配边疆做苦役！”
“他趁机煽动了三千多名士卒，眼下正堵在皇城承天门外，叫嚣着要您给个交代！”
宁楚呷了口茶。
陈霆只是一颗棋子。
他背后站着禁军里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太子的余党、皇后的耳目，还有一堆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动了周奎和荀鸣一的盘子，这些人迟早要跳出来。
早跳比晚跳好。
“还有呢？”
宁楚语气很淡，敢在皇城根下闹事，不可能只这一招。
“陈霆还说您接管右卫后擅自提高了右卫的军饷和伙食标准，数额远超左卫。”
“他以此为由，鼓动左卫士卒哗变，要求您当面给个说法！”
“说法？”
宁楚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
招数不算高明，但够阴毒。
军饷动摇军心，陈霆拿这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骑虎难下。
安抚？国库空虚，拿什么填？
镇压？皇城脚下见血，谁来担这个罪名？
看上去是个死局。
“侯爷，我们……”
林破云上前半步，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备马。”
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点右卫精锐五百，随我去承天门。”
.........
承天门外，金水桥前。
大乾皇城的门面，平日里落片叶子都有人扫。
此刻却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三千名身穿黑甲的左卫士卒占满了整条御道，刀枪乱举，嘴里骂骂咧咧。
“凭什么右卫吃香喝辣，咱们啃窝窝头？”
“宁大人不是青天吗？怎么厚此薄彼？”
“今天不给说法，谁也别想过去！”
左卫统领陈霆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身材魁梧，一手按着腰刀，满脸写着两个字——稳了。
他就是要闹。
越大越好。
只要宁楚敢来，怎么做都是错。他算准了这小子绝不敢在皇城外动武。
这一局，稳了。
就在此时——
哒、哒、哒……
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街尾传来，一下一下，踩得地面都在发颤。
喧嚣的场面瞬间静了。
街道尽头，一队明光铠士卒大步行来。
五百人。
队列齐整得像刀裁的。铠甲擦得锃亮，晨光打在上面，刺得人睁不开眼。
五百人沉默无声，甲胄之下透出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哗变的左卫士卒不自觉握紧了手中兵器。
宁楚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最前面。
林破云按刀随行。
两侧屋脊的暗处，几道黑影已各就各位。
他没有安抚。
没有质问。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那些哗变的士卒。
他只是勒住缰绳，目光越过所有人，冰冷地落在陈霆脸上。
右手缓缓抬起。
“右卫听令！”
“列阵！”
五百精锐瞬间动了。
盾牌手前压，长枪手跟进，弓弩手抢占两侧制高点。
一个锋利的锥形攻击阵列，十几个呼吸间成型。
冰冷的箭尖和枪锋，齐齐指向对面乱哄哄的三千左卫。
全场死寂。
陈霆愣住了。
他盘算了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宁楚一上来就要见血。
“宁楚！你敢！”
陈霆又惊又怒，手指直指过去。
“你在皇城根下对同袍动武？这是谋反！”
宁楚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具尚未倒下的尸体。
“陈将军，你觉得我今天来，是跟你过家家的？”
“本侯暂代禁军统领，奉旨接管京城防务。”
“尔等聚众哗变，阻塞御道，已是死罪。”
“放下兵器，滚回营地，否则——”
“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压着真气轰出去，在场所有人胸口一闷，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陈霆被这股气劲逼得踉跄后退，随即面目扭曲：
“哈哈哈！格杀勿论？没有兵部调令，你敢动一根手指头试试？”
“来啊！我倒要看看，谁先死！”
他笃定宁楚不敢真动手，回身冲左卫大吼。
“兄弟们，别怕！他不敢拿我们怎么样！今天不给说法，谁也别想走！”
左卫士卒被煽动，仗着人多，一步步向前压过来。
宁楚看着那些被蒙蔽的面孔，目光彻底沉了下来。
他将劲气注入右手的虎符之中。
“蠢货！给过你机会了。”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虎符中爆发，刺目的光芒从掌心炸开。
下一刻，金水桥前的青石板地面上，亮起纵横交错的金色纹路。
纹路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连接、闭合。
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拔地而起，将三千左卫士卒连同陈霆一起，全部罩在其中。
皇城御前防御大阵——启动！
“怎么回事？！”
“出不去了！我们被困住了！”
左卫士卒彻底炸了锅。
刀砍上去，火星四溅，光罩纹丝不动。
枪捅上去，枪头弹飞，光罩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陈霆满脸血色瞬间抽干。
他做梦也没想到——宁楚居然用右卫虎符直接引动皇城御前防御大阵！
这小子根本就是带着虎符来钓鱼的！
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陈将军。”
宁楚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光罩，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你煽动哗变，当真是为了兄弟们的伙食？”
“还是害怕——我去清点你左卫的军械库？”
陈霆心脏猛地缩紧。
宁楚从怀中抽出一卷文书，用力一抖。
长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盖满了兵部武库司的朱红大印。
“兵部武库司，左卫军械走私清单，在此！”
宁楚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字砸下来。
“陈霆！你伙同兵部官员，三年之内，倒卖左卫制式长刀三千柄，铁甲一千五百副，破甲重弩五百具！”
“这些东西，本该发到你身后这些兄弟手里！”
“结果呢？全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进了你陈霆的腰包！”
“你们知道军饷为什么总是不够吗？”
宁楚目光扫过光罩内那些茫然的面孔，声音骤然拔高。
“因为他把你们的命，都卖了！”
“不可能！你血口喷人！”陈霆嘶声咆哮。
但他的眼神在闪躲。
那份清单上每一条、每一笔、每一个红印，条条戳在命门上。
光罩内安静了。
三千左卫士卒不说话了。
他们低头看自己手里缺口的刀，身上补了又补的甲，再回想这三年里莫名其妙“战损”的军械……
真相就在眼前。
沉默只持续了三秒。
“陈霆！你这个畜生！”
“怪不得我们的甲全是烂的！原来是你卖了！”
“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三千人调转枪口，红着眼将陈霆团团围住。
愤怒、屈辱、被背叛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陈霆脊背发凉。
他心里门儿清——今天要是不能搅浑这池水，他必死在这里。
“兄弟们！别听他胡说！这清单是伪造的！他要借机吞掉左卫！杀出去，我们去兵部击鼓鸣冤！”
陈霆一边嘶吼，一边暗中催动体内四品真气。
脚下猛踏，青石板应声碎裂，整个人暴射而出，直取阵法外的宁楚。
擒贼先擒王！
然而——
宁楚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陈霆将要冲破光罩的刹那，一张由无数红色丝线编织的大网从屋脊方向兜头罩下。
“靖夜司的缚灵网！”
陈霆魂飞魄散。
这网专克武者真气，一旦罩上，修为立封。
他想躲。
来不及了。
缚灵网兜头落下，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体内真气瞬间被抽空，四肢百骸重得发不上力。
他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宁楚催马上前。
马影压下来，将陈霆整个人吞进暗处。
“陈将军。”
宁楚居高临下，语气很平，平得吓人。
“在我的地盘闹事，你选错坟头了。”
目光从光罩内那些呆若木鸡的左卫士卒身上扫过，最后落回陈霆那张灰败绝望的脸上。
“现在——”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