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团迷雾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李玄策的声音留在大殿，宁楚已经走出了那道门。
夜风灌进残破的宫道。
宁楚拢了拢衣袍，拖着一个“重伤之人”该有的步子，慢慢往宫门外挪。
出了皇城，他没急着回府。
承天门方向，金水桥前的青石板被血浸得发黑，残肢断甲堆在一起，他粗略扫了一眼，光这片广场，倒下的就不低于五百具。
更远处，地面裂开一指宽的缝，从西苑蜿蜒到城南，灰白色的雾气不断往外溢——龙脉断了。
城南方向隐约传来哭声。
至少三个坊市里的低阶武者被龙脉余波震伤，一品老祖那一掌平了能量乱流，却补不上这道横贯地底的裂口。
今夜京城死亡人数，不会低于三千。
三千条命。
换一个疯了的老皇帝，换两尊老祖现世，换一个昏迷的“天命公主”。
宁楚收回目光，脚步加快。
……
长安侯府，书房。
门一合上，他脊背挺直，病态卸去大半。
“任振川，张封。”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
张封气机内敛，六品武师的修为让他周身带着刀锋般的锐意。
任振川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
“三道命令。”
宁楚指节叩了一下桌案。
“第一，巡查卫全员收缩，只守侯府周围三条街，外面的事一概不管。”
“第二，所有跟禁军沾边的东西——文书、虎符、调令底档，今夜全部烧干净，一片纸都不许留。”
他看向张封。
“第三，传话给林破云，即刻卸任左卫统领。对外就说宫变中伤了根基，回府静养。”
张封脸色一变：“侯爷，左卫刚收编完，这时候——”
“心疼了？”
宁楚打断他，“你没进宫，没亲眼看见。一个老祖一掌拍碎了能掀翻半座城的能量乱流，另一个拂袖把三品巅峰的皇后打回了五品。”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在那种层次面前，我手里这点兵马，连让人家正眼看一下都不配。”
“皇室老祖收兵权，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我现在手里但凡还攥着一丝军权的影子，就是主动把脑袋递上去。”
“你想看我以私蓄兵马、图谋不轨的罪名人头落地？”
书房里安静了。
任振川和张封对视一眼，后背同时冒出冷汗。
从手握数万精兵到一夜之间变回空头侯爷，这个弯转得干脆利落。
“都去办。”
……
两人退去后不多时，石头推门进来，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竹管。
“侯爷，老板娘让转交的。”
宁楚挑开蜡封，抽出纸条。
苏玉奴的笔迹，寥寥数行：
“工部棋子异动，宫变时未等指令，私自往外递了一份消息。接收方不明，内容不明。已追查，暂无结果。”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发黑，落入冷茶碗中。
青玉案的压力测试还没跑完，这枚棋子就自己动了。
被人收买？本身就是埋进来的反间？
还是最坏的情况——青玉案某个环节已经泄露，有人正顺着这枚棋子往他的网里摸？
他取出窄纸条，写下几个字：“外围监控加倍，记录一切接触者，不动手。”
封蜡递出，石头无声没入夜色。
……
凌晨，第二份情报到了。
楚淮序通过靖夜司暗线送来的密报，不长。
李玄真已接管京城全部军事力量。
禁军左卫、右卫连夜重新整编，统一划归宗人府直辖。
羽林军三万人由六名四品供奉分头掌控。
一夜之间，京城所有的刀，全攥在那位二品老祖手里。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但密报最后一行，让宁楚的手指停住了——
“李玄策携公主赴终南山皇陵秘境，短期不还京。”
李曦薇不在京城。
那个被当众册封的“监国公主”，此刻只是一块空招牌。
代行皇权？统御军政？人都不在棋盘上。
真正说了算的，始终是李玄真。
他原先的盘算是：公主监国，他以“协助者”身份名正言顺地触碰实权。
如今看——招牌挂了出去，掌柜还是人家的人。
李玄策带她去皇陵秘境，目的不难推断。
李曦薇体内裹着人元大丹的余力和国运龙气，两股力量过猛过杂，不压住就是道基崩裂的结局。
皇室在赌——赌她能快速成长为一个镇得住局面的天命之主。
而他的处境也随之清晰。
李曦薇是他眼下最重要的政治筹码，两人的利益被死绑在一起。
她立得住，他水涨船高；她垮了，他跟着沉。
……
天亮后，六名官员堵在侯府门口，捧着补品药材要“慰问”。
宁楚一个都没见。
“全挡回去，就说本侯昏迷未醒，谢绝一切探视。”
门关得死死的。
让那些试探的目光，去盯别处。
午后，朝堂以“监国公主”名义颁下第一道政令——实则李玄真代拟。
京城戒严，宵禁提前至酉时，在京武者一律到宗人府登记造册，国库拨银三百万两修缮城防。
中规中矩。
但政令末尾附了一条不起眼的款项——
“北境军报改为每日一递，由兵部直呈宗人府。”
宁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好一个李玄真。
明面上收兵权、定治安，暗中把北境战事的信息流全部截进自己掌心。
前线打成什么样、北蛮推进到哪里、哪支军溃了哪座城丢了——所有第一手消息，必须先经他过目。
兵权是明刀，信息流是暗网。
京城所有人的耳朵和眼睛，都被他堵上了。
老辣至此，滴水不漏。
……
入夜。
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发生了。
任振川冲进书房，脸色铁青：
“侯爷！后门来了人——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芸溪！浑身是血，说是从看押处逃出来的！”
宁楚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带到密室。”
片刻后，侯府地下密室。
烛火昏黄。
芸溪跪在地上，宫装被血浸透大半，发髻散乱，面色灰白。
“宁侯爷。”
她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砾磨过。
宁楚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说。”
芸溪咽了口血沫，一字一顿：“娘娘说，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一个被打回五品、经脉寸断的废后，拿什么和他谈？
“她愿意交出在宫中经营十五年的全部暗线名单。”
“包括……三名潜伏在边军中的高级将领。”
密室里骤然安静。
边军，高级将领。
三个能绕过李玄真信息封锁的活口。
宁楚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面上分毫未露。
“代价呢？”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她想要什么？”
芸溪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到最低。
“娘娘要侯爷帮她做一件事。”
“杀掉李玄真。”
宁楚盯着她。
杀李玄真？
二品合道境，一掌拍碎半座城能量乱流的存在。
“你家娘娘，是伤了脑子？”
芸溪没有退缩，跪着的身体反而绷得更紧。
“娘娘说，侯爷一定会这么讲。但她还让奴婢多带一句话——”
“只要不是真正的陆地神仙，就有缺点。”
宁楚到嘴边的逐客令咽了回去。
萧玉鸾在深宫经营十五年，修成凤鸾之道，宫变之夜亮出五百死士和两名三品魔宗妖人。
这样的女人，会拿十五年全部身家去赌一句没有根据的疯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暗线值什么价。
能让她把底全掀了押上桌的，只有一种可能——她笃定这件事做得成。
不是疯话。
萧玉鸾手里，握着李玄真的命门。
宁楚沉默了许久。
“芸溪，你先留下养伤，这件事，本侯需要点时间考虑一下。”
他示意任振川将芸溪安置进侯府最深处的暗室，严加看护，任何人不得靠近。
做完这些，他独自走进庭院。
残月挂在头顶，被战火的烟尘熏得灰蒙蒙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神印记，在月光下缓缓翻转。
楚淮序断定这是北蛮大祭司的信物——但他始终觉得，藏在这东西里的不止一层。
回到书房，关门落锁，催动阵法师相。
全部感知集中到令牌背面那轮残月纹路上，一寸一寸地扫。
三个时辰后，东方泛白。
他找到了。
月轮最中心，一个肉眼绝不可见的微型阵纹，与雕刻纹路浑然一体。
若非阵法师相能捕捉最微弱的阵法波动，这辈子都发现不了。
不是装饰纹。
是一组坐标。
幽州以北，三百里，北蛮腹地。
如果这枚令牌指向的是北蛮大祭司赫连无极的方位——这张牌的分量，重到他自己都要反复掂量。
如果是陷阱——北蛮萨满擅长血祭诡术，给敌人埋一个看似天大机缘实为死局的坑，完全是他们的路数。
但无论哪种可能，这都是一张别人手里没有的牌。
他将令牌锁回暗格，目光投向密室方向。
两张底牌，一夜之间落进手中。
狼神令牌的坐标尚需时间验证。
但萧玉鸾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