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的国运，到底还剩几分真金——很快就会有答案。
而这个答案，并不需要从千里之外的京城传来。
北蛮人的贪婪，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幽州城北，连绵十余里的北蛮大营，此刻正灯火通明。
前锋营主帐内，一名身材魁梧如熊罴的将领，正捏着一枚小小的纸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便是北蛮左帐王麾下最悍勇的先锋大将—拓跋昆。
“瘟疫？放弃南城墙？准备从东门突围？”
拓跋昆将纸卷上的字眼反复咀嚼，粗犷的脸上满是狐疑。
这情报来得太容易，也太恰到好处了。
巧到让他这个平日不爱思考的‘武将’，都产生了怀疑。
那个新来的大乾主帅，不是号称在京城搅动风云的长安侯宁楚吗？怎么到了边关，竟如此草包？
“将军，会不会是诈？”
一旁的副将沉声问道，眼中同样闪烁着不信。
拓跋昆冷哼一声，将纸卷扔进火盆：
“诈？当然有可能是诈！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那个宁楚在京城里斗的都是些文官，玩的是心眼。到了这真刀真枪的战场，尿了裤子也说不定！”
南城墙地基被掏空是事实，这是通过内应陆文渊反复确认过的。
在这个基础上爆发瘟疫，导致守军崩溃，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万一是陷阱……”副将还是不放心。
“所以才要探！”
拓跋昆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牛油大灯都晃了三晃。
“传我将令！派出最好的斥候小队，潜入幽州城下，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连苍蝇老鼠都不要放过，给我确定真伪！”
真当我是不会动脑子的莽夫？
下达命令后，拓跋昆那嘴角都忍不住翘起几分。
大祭司的“吞天噬地大阵”即将功成，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致万劫不复。
……
与此同时，幽州城南墙之上，夜风猎猎。
宁楚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翻飞，神情平静地望着城外深沉的黑暗。
赵奔雷站在他身后，来回踱步，铁靴踩在城砖上发出“咔咔”的闷响，浑身上下写满了两个字——焦躁。
“侯爷，斥候已经派出三轮了，北蛮人还是没动静，他们该不会是识破了吧？”
赵奔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要不末将带一队人马冲出去，搅他个天翻地覆，也好过在这里干等着！”
赵奔雷是真的服了宁楚，但服气归服气，这种眼睁睁看着城墙最大的缺口暴露在外，自己这边还主动撤防的玩法，实在是让他坐立难安。
这感觉，比让他光着屁股在刀尖上跳舞还难受。
宁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
“不急，鱼儿上钩前，总是最警觉的。饵料，得再加一点才行。”
他转过身，看向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石德柱，以及他身后抬着几个大木箱的亲兵。
“发下去吧。”
“是！”
石德柱领命，打开木箱，里面装满了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灰白色粉末。
“传令下去，所有城头守军，每人取一包，用水调和后，涂抹在脸上和手臂上。”
“记住，要涂得均匀，尤其是嘴角和眼角，要做出流脓溃烂的样子。”
此令一出，连赵奔雷都懵了。
“侯爷，这……这是做什么？往自己脸上抹灰？”
宁楚的目光扫过他，嘴角一勾：“他们不是想看瘟疫吗？我们演给他们看。”
赵奔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看着，执行，就完了。
这世上有些人的脑子，跟他们这些只知道冲杀的武夫，构造确实不一样。
看不懂，那就信。
那些所谓的“药粉”，其实连药都算不上。
这是军中伙夫灶下扒出来的草木灰，混上几味捣碎的刺痒草汁，石德柱带人忙了一个时辰就配齐了。
对人无害，但涂在脸上的效果立竿见影。
幽州夜风干燥，灰粉混着草汁敷上去，皮肤迅速泛红发痒、起皮脱屑，火把底下一照，跟皮肤溃烂初期别无二致。
很快，南城墙上的守军，一个个变得“面目全非”。
脸上涂着灰白色的膏体，在火把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
有人按照宁楚的吩咐，故意做出虚弱无力、咳嗽连连的样子，整个城头的气氛，瞬间从肃杀转为一片愁云惨淡。
除此之外宁楚又补了几道命令，让石德柱听的一愣，旋即会意执行。
黑夜之中，几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之下。
北蛮斥候中的精英，“沙狐”小队。
队长名叫呼延赤，是左帐王帐下最好的探子，此刻正伏在城墙外的乱石堆后，用特制的望远镜仔细观察城头动静。
城垛后面，守军稀稀拉拉地靠着墙根，不少人半躺半坐，有气无力。
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张蜡黄浮肿的脸，嘴角和眼角处隐约可见斑驳的溃烂痕迹。
一个士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弯成了虾米，旁边的人想扶他都被推开了。
那士兵踉跄两步，竟直接从城垛的豁口处栽了下来，底下的人手忙脚乱地抬着担架跑过来。
呼延赤皱了皱眉，还不够。
光凭眼睛看到的东西，做不得数。
他打了个手势，身旁一名精瘦的斥候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向护城河边。
片刻后那人折返回来，脸色已经变了。
“头儿，护城河上游飘着死骡子，肚皮都胀了，水面上一层油花。”
“城根底下还有一堆烧过的东西，闻着像是脓疮上扒下来的布条，那味儿……”
他说到这里干呕了一下：“跟草原上牛瘟烧牲口的味道一模一样。”
呼延赤瞳孔微缩。
死牲口、烧绷带、护城河变臭——这些东西做不了假。
瘟疫营帐的味道，他在草原上闻过太多次了，骗得了眼睛，骗不了鼻子。
随后，开了耳窍的斥候回报——城门洞方向的隐约有争吵声。
“……药石……全用尽了……”
“……军医也倒下三个……”
“……侯爷有令，南城的事，烂在肚子里……”
他又等了半炷香的功夫，观察城头换防。
正常守军换防，交接干脆利落，但此刻南墙上的换防乱成一团——上来的人脚步虚浮，下去的人几乎是被架着走的。
有两个甚至走到一半就瘫软在地，被人拖着胳膊拽下了马道。
整段城墙上，竟看不到一个身穿铠甲、腰佩兵刃的军官在督阵。
呼延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一切都与情报吻合。
他不敢久留，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
城头上，宁楚的嘴角缓缓上扬。
成了。
……
半个时辰后，北蛮前锋营。
“哈哈哈！天助我也！”
拓跋昆听完斥候的回报，一扫之前的疑虑，兴奋地一拍大腿。
“传我将令，全军暂缓攻城，后撤五里扎营！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幽州城！”
“等城里的瘟疫再发酵几天，我们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此城！”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胜利。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下令后撤的同一刻，幽州城地底深处，一场真正致命的“进攻”，才刚刚开始。
地下祭坛。
宁楚站在被他亲手“修复”并篡改过的祭坛中央，双手按在核心阵眼之上。
“你想吸，我便让你吸个够。”
他低声自语，目光冷厉。
下一刻，阵法师相全力催动！
他不再压制，而是主动引动了幽州城下那条沉睡的古龙脉支脉！
那条陆文渊留下的地脉图中标注得最为详细、北蛮人觊觎已久的一条。
“嗡——”
磅礴浩瀚的龙脉正气冲破封印。
精纯到极致的力量顺着宁楚改造过的祭坛通道汹涌而出——方向不再是北方。
而是被狂暴地反向注入，沿着那条无形的管道，狠狠灌进城外那座由三十万北蛮大军构成的“吞天噬地大阵”之中！
一边，是北蛮萨满术催动的血肉活阵。充满血腥、杀戮、阴冷。
另一边，是大乾王朝镇压国运、堂皇正大、至刚至阳的龙脉正气。
两种截然不同、属性完全相克的能量——
碰撞。
“轰！”
“轰隆隆——！！”
北蛮大营的边缘地带，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剧烈爆炸！
数十名正在睡梦中的北蛮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成碎片。
血肉横飞。
紧接着，爆炸蔓延。
营帐被掀飞，地面开裂，整座大阵的气机瞬间紊乱！
“怎么回事？！”
后撤途中的拓跋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而大营中央那座最为庞大、戒备最为森严的帅帐——
一股足以令天地冻结的恐怖气息，骤然苏醒。
“哼！”
一声冷哼。
不大，却压过了整座军营的爆炸与惨叫。
无上的威严与怒火，直接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紧接着，一道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色气场从帅帐中冲天而起，铺天盖地地碾向整个暴动的军阵。
那狂暴紊乱的气血之力，在这股气场面前——
瞬间被强行抚平。
镇压。
三十万人构成的活阵，一息之间，重归死寂。
幽州城，地下祭坛。
宁楚身形猛地一晃。
双膝几乎跪了下去。
鲜血从他鼻腔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祭坛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他的血在被祭坛吞噬。
刚才那一瞬间，一股霸道绝伦的意志顺着能量对冲的轨迹反噬而来。
若非阵法师相护体，光是这一下，就足以让他神魂崩碎。
但他眼中的惊骇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被狂喜取代。
他通过阵法师相，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本质。
浩瀚如海，威严如狱，确实触摸到了一品“陆地神仙”的门槛。
但——
它不圆满。
那力量看似浑然一体、不可撼动，宁楚却分明感知到了深处的一丝裂隙。
像一柄淬炼到极致的刀，刀脊上却藏着一条肉眼不可见的暗纹。
北宫横荒，根本不是真正的一品陆地神仙！
他只是一个站在门槛上，差临门一脚的“半步一品”！
宁楚一瞬间，彻底想通了。
北蛮人真正的图谋。
北宫横荒不是作为一品强者来攻城的。
他是要用三十万大军的血肉为鼎炉，用幽州的地脉灵气为柴薪——
在这里，当场炼化，助他自己迈出最后一步！
幽州，只是他登神长阶上的一块垫脚石！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宁楚脑海中炸开。
阻止他？
不。
为什么要阻止？
一个即将突破的半步一品——才是最脆弱的。
脚步声急促传来。
张封跌跌撞撞地冲进通道口，满脸骇然。
“侯爷！城外北蛮大营至少三处起火，爆炸声连城头都在震！赵将军问——要不要趁乱出击？”
宁楚缓缓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底燃着的东西，让张封脊背一凉。
他轻声说道：
“告诉赵奔雷，按兵不动。”
“出击？”
“不。”
“我要帮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