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们了。”
这四个字在宁楚心中如刀刻斧凿。
瓦解阵法枢纽的最优解，向来是种下一道让其自行崩溃的致命祸根。
他缓缓收回按在沙盘上的手，转身面对早已候在一旁的赵奔雷与石德柱。
此刻宁楚气息内敛如古井深渊，与先前浴血搏杀、几近力竭的模样判若两人。
踏入三品阳神境后，他周身气质已然蜕变，那是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侯爷，您……无恙了？”
赵奔雷感受到那渊深难测的气息，眼中满是震撼与欣然。
他能察觉宁楚比先前强了何止一筹，这种蜕变已超越了寻常武道品级的跨越。
石德柱更为直接，抱拳道：“侯爷，请下令吧！弟兄们都憋着股劲，随时能跟北蛮杂碎拼个死活！”
宁楚目光掠过两位将领，最终落在帅帐废墟外那些眼神交织着疲惫、恐惧与希望的幽州守军身上。
他并未立刻下令出击，反而走向了那处地下祭坛的入口。
“守好内城，未得我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
宁楚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无波，“自此刻起，我要闭关调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顿了顿，对一直贴身护卫的张封吩咐道：“张封，你守在此处入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给我拦住。”
“是，侯爷！”
张封毫不犹豫，手按刀柄，如门神般肃立在祭坛入口。
赵奔雷与石德柱对视一眼，满腹疑惑终究未敢多问。
侯爷方才才展露惊世手段，怎又要闭关调息？
但他们早已习惯了宁楚的行事风格，看不懂便照做，这已成了幽州将领们心照不宣的准则。
这自然不是调息。
真正的战场在十里之外，而他即将派出的“士卒”，唯有一个——他自己。
夜色如墨，寒风在幽州城残破的城墙上方盘旋呼啸。
祭坛深处，宁楚盘膝而坐，肉身气息渐次沉寂，仿佛陷入最深沉的眠。
而在他识海之中，那尊由灵魂蜕变而成的阳神，骤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纯粹由精神力凝成的眼眸，无瞳无仁，却比寒夜星辰更为幽邃。
“神游太虚……原来便是这般滋味。”
宁楚心念微动，阳神悄然离体，化作一道凡胎肉眼乃至低阶修士皆不可见的无形意念，未激起半分涟漪，便穿透祭坛岩层，融入了茫茫夜色。
无风阻，无重负，天地在他“眼”中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非是形色，而是由无数能量脉络与气机交织而成的浩瀚图卷。
其速快如电闪，心念方动，已在百丈之外。
十里之遥，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功夫。
很快，北蛮大营那冲天而起的血煞之气，便如一座焚天煮海的火山，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
骨逄蒙的“四象分阵”果然名不虚传，四座军阵如四头蛰伏凶兽，气血之力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笼罩整个营地。
此网对任何血肉生灵皆具极可怕的压制与感知之力，纵是一只飞蝇闯入，亦会被那十数万人的气血意志瞬息碾碎。
此阵可谓固若金汤，于气血层面堪称无懈可击。
然则，宁楚此刻乃纯粹精神体——阳神。
他便如一缕穿行九幽的幽魂，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气血巨网，未惊动任何一人。
他悄无声息地飘向北营核心重地。
那里，七名萨满祭司正围坐一圈，口中吟诵着晦涩古老的咒文。
他们中央的骨碗之内，暗红血液微微翻腾，与脚下大地产生一丝微弱共鸣，似在拨动一根无形弦索，试图与深藏地脉的龙脉接引。
宁楚悬停于其上方，冷眼旁观。
直接动手？不可。
阳神之力一旦爆发，固然能瞬息灭杀这几名萨满，但精神波动必会引来四大军阵气血合力绞杀。
阳神虽玄妙，却也非无敌，本质上仍是高度凝聚的精神能量。
一旦被十数万大军那混杂杀伐狂热的意志与气血洪流缠住，便如陷入泥潭的猛虎，下场唯有被活活耗死、撕碎。
强攻乃下策，他宁楚，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的“目光”落在了萨满们正引导的能量流上。
他们正小心翼翼地从地脉中抽取一丝丝阴寒之气，作为与龙脉共鸣的“引子”与“钥匙”。
宁楚意识深处，一丝冷意浮现。
这股气息，与他先前投喂北宫横荒的“猛料”同根同源，更与他此刻气血中以《神象不灭经》至阳之力强行镇压的那三万亡魂怨念，属性高度相近。
如此便好办了。
瓦解一处阵枢，最快之法非从外强攻，而是令其从内部自行崩溃。
“尔等既这般贪恋幽冥之气，那本侯便送尔等一份大礼。”
宁楚心念微动，开始进行一番极为精细的操控。
他将阳神之中那一丝被《神象不灭经》至阳之力包裹镇压的三万亡魂怨念，如进行最精微的外科术法般，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
这一丝怨念，虽微不足道。
但其“质”，却远非这些萨满从地脉中抽取的普通阴气可比。
那是三万鲜活生命在绝望尽头同时迸发出的精神绝唱，是浓缩到极致的顶级怨念之源。
宁楚将其伪装成一股极为精纯凝练的阴气，如同技艺通神的匠人，悄无声息地将这枚“祸胎”精准注入那七名萨满正引导的能量流中。
“嗯？”
几乎在同一瞬间，七名萨满浑身剧震，脸上迸发出狂喜之色。
“好精纯的阴煞之气！”
“是地脉深处的本源气息！仪式比我等预想的还要顺利！”
“蛮神庇佑！这是天神给予我等的启示！”
他们不疑有他，反以为仪式顺遂、天命所归，立刻全力运转咒法，贪婪地吸纳炼化这股“品质极高”的阴气，加速引导其与下方龙脉建立共鸣。
这一丝顶级怨念，如一滴墨汁落入清泉，瞬间潜入他们正在构建的能量通道，并开始以仪式本身之力为养料，悄无声息地“侵蚀”与“篡改”着整个通道的根基结构。
中军帐内，骨逄蒙正盯着沙盘，眉头微蹙。
他总觉北营方向的气机过于“活跃”，超出了常理，那股阴冷之意，似乎比预想的要强盛得多。
但反复探查，又辨不出具体端倪，只觉那里的能量场正以一种极高的效率运转着。
“看来是祭司们进展神速。”
他最终将此归结为萨满们能力出众，心中一丝疑虑被强压下去。
他岂能料到，对手已换了他全然无法理解的手段。
幽州城，地下祭坛。
当最后一丝怨念成功“植入”后，宁楚的阳神悄然归返肉身。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因精神力高度消耗而带来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酷到极点的期待。
他站起身，对着入口处如雕塑般静立的张封，淡淡开口。
“传令下去，让内城的伙夫营，把我们所有的烈酒和肉都拿出来。”
张封一愣，但还是立刻应道：“是！”
宁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将士们，今夜饱餐一顿，明日一早，我请全城军民……看一场幽州百年来最盛大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