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外，焦土之上，北宫横荒遁逃后留下的空间裂缝余波仍在缓缓消散。
宁楚扶着李长夜，望着京城的方向，那句“京城的锣鼓该敲响了”的轻语，在猎猎寒风中，却比任何战鼓都更具杀伐之意。
李长夜咳出一口带着金色的淤血，感受着体内既磅礴又混乱的气息，苦笑着摇了摇头：
“敲锣鼓？怕是得先搭好戏台子。京城那帮人，可比北蛮子难对付多了。”
他那张因重伤而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对宁楚的审视，那是一种看透了沙场征伐，却依旧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复杂眼神。
这小子，将人心、战局、乃至敌人的生死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戏台子早就搭好了，只是缺个压轴的大角儿。”
宁楚收回目光，将一瓶丹药塞进李长夜手中，神色平静。
.........
次日，幽州帅帐，两人进行了一场决定大乾未来的密谈。
“我这二品合道，是丹药硬生生催上来的，根基未稳，如同沙上之塔。”
李长夜盘膝而坐，气息虽然比昨日平稳，但眉宇间那股萎靡却做不得假。
“我这杆枪的枪意领域，暂时能压住境界不跌落，但想要彻底稳固，没有三五年的水磨工夫，绝无可能。”
这位冠军侯言语间坦荡无比，没有丝毫隐瞒。
他知道，在宁楚这种妖孽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多余的，反而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宁楚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侯爷的意思我明白。”
他一边为李长夜斟茶，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侯爷需要时间，而幽州，也需要一杆足够锋利的枪，镇住边关。”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李长夜心中一凛。
他瞬间明白了宁楚的布局。
“你想让我，当你手里的刀？”
李长夜的眼神锐利如枪尖。
“不。”
宁楚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侯爷不是我的刀，而是大乾的定海神针。”
“有您坐镇幽州，整合边军，练兵、屯粮，才能将这燕云之地打造成铁桶一块。”
“对外，您是抵御北蛮的屏障；对内，您是震慑宵小的靠山。”
李长夜沉默了，他看着宁楚，仿佛要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出他到底藏着多少算计。
这番安排，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既给了他养伤的时间和空间，又将整个边军的权柄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你呢？”
李长夜沉声问道：“你一个人回京，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
“我？”
宁楚抿了一口茶，眼中寒光一闪。
“我回去，负责把那些通敌卖国的内奸，一个个从他们的洞里揪出来，剥皮抽筋，挂在城墙上，给幽州战死的数万英灵一个交代。”
他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让刚刚踏入二品合道境的李长夜都感到一阵心悸。
攻守同盟，就此达成。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张针对朝堂内奸的天罗地网，在幽州这座饱经战火的孤城中，悄然张开。
.........
送走李长夜后，宁楚立刻提审了被俘的那几名北蛮萨满。
帅帐的临时地牢中，宁楚没有动用任何刑具，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三品阳神境的磅礴神念如水银泻地，配合脑海中百相道门庭之上挂着的那枚古朴铜铃——镇魂铃，无声晃动。
那铃声仿佛带着魔力，直接在萨满的灵魂深处响起。
在绝对的精神力碾压下，萨满的意志防线寸寸崩溃。
片刻后，将北蛮的军阵部署、兵力调动、粮草后勤……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吐出。
宁楚面无表情地记录，直到——
他的神念触及了“吞天噬地大阵”的记忆碎片。
萨满的识海深处，骤然亮起一道血红色的符文。
那符文像是预埋的禁制，被触发的刹那，萨满的身体剧烈痉挛，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鸣，瞳孔里浮现出不属于他自己的疯狂——
“那不是蛮族之物……是魔鬼……是血河……血河车！”
宁楚瞳孔微缩。
《血河车阵图》。
他在书院的古籍残页上见过这个名字——邪道至阵，以万千生灵血肉为引，威能滔天，也最遭天地反噬。
“谁给你们的。”
神念化针，刺入萨满识海最深处。
萨满发出最后一声惨嚎，眼珠几乎要从眶中迸出，七窍同时溢血。
他用尽残存的一切气力，嘶吼出一个名字——
“魏长青——！是魏长青——！北宫大帅的功法……就是他——那个人间兵祸——！”
话落。
气绝。
帅帐内陷入死寂。
宁楚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魏长青。
十五年前，玄武卫统领，护卫先太子时走火入魔，被部下合力封印。
一品之下最强。
“人间兵祸”。
北宫横荒的功法，来自于他？
脑海中，无数碎片疯狂拼合——
“太子谋逆案”……玄武卫……魏长青。
《血河车阵图》……北宫横荒。
十五年前的“血梅之变”，不是皇权内斗那么简单。
背后还有更深的内情。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一刻，宁楚后背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三十万蛮骑压境都未曾让他变色，此刻却感到一股从骨髓深处蔓延的寒意。
他压住心绪，提审下一个——被俘的北蛮暗谍。
暗谍被拖上来时，嘴唇已咬得血肉模糊，铁链拉着他的手腕，十指指甲全部折断，显然一路上都在试图自尽。
看到宁楚的一瞬，他停止了挣扎。
然后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破碎的铜器在地上翻滚，癫狂而刺耳。
“宁楚啊，宁楚，你以为你赢了吗？哈哈哈哈……你们赢了幽州，却输了整个天下！”
说罢，他猛地一咬舌根，黑血瞬间从嘴角溢出。
“想死？问过我没有！”
宁楚眼神一厉，阳神之力悍然出窍，在暗谍灵魂消散的最后一刻，强行搜魂！
然而，他看到的并非有效的情报，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血海幻象，以及一个在血海中央，模糊而伟岸的背影。
宁楚闷哼一声，神念从那片恐怖的幻象中抽回，脸色微微发白。
.........
三日后，幽州大捷之师，凯旋回归天启。
监国公主李曦薇车辇出城十里，文武百官列队相迎。
天启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拥挤在御街两侧，争相一睹这位挽救了大乾国运的年轻侯爷的风采。
“宁帅威武！”
“大乾万胜！”
欢呼声此起彼伏，声势浩大，直冲云霄。
宁楚身披银甲，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是林破云、张封、任振川等一众浴血奋战的将士。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荣耀至极的时刻，异变陡生！
一道枯瘦的身影从人群中暴冲而出，扑倒在马前，伸出颤抖的手指，直指宁楚——
“国贼——！”
凄厉的嗓音划破欢呼，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他是国贼——！宁楚通敌卖国！他故意牺牲燕云的弟兄，就为了攫取兵权，当他的大将军——！”
声泪俱下。
字字锥心。
御街，刹那间死寂。
数万人的呼吸仿佛同时凝固，所有目光从狂热骤变为错愕，继而是震惊、怀疑——
“找死！”
林破云腰刀出鞘，寒光暴涨，杀意如实质般锁定那老兵，“敢污蔑主帅——”
“收刀。”
宁楚的声音不重，却让林破云的动作定住。
马上的年轻侯爷面色未变，甚至连坐姿都没有任何调整，唯独那双眸子，在极短的一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仵作】相，开。
世界在他视野中被拆解成无数细节——
老兵的瞳孔涣散，无焦距。
不是悲愤，是失神。
皮下肌肉规律性微颤，这是外力操控的典型特征。
衣襟。
宁楚的鼻翼微微翕动。
一缕极淡的香气，混杂在汗臭和尘土味中，几乎不可察觉。
凝神香。
能用这东西的人，整个天启城一只手数得过来。
宁楚眸中最后一丝温度消退干净。
他翻身下马。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笃”的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老兵面前，蹲下身。
目光越过老兵，扫向人群深处那些“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表情的官员面孔，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低头，直视那双空洞的眼睛。
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条御街：
“演得不错。”
顿了顿。
“说吧——是谁让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