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戏才刚开始。”
宁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凉的针，扎进盲眼老妪颤抖的神魂深处。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架着昏迷的李显，从容不迫地走向深渊之外。
幽光摇曳，将他的背影拖成一道极长的黑线。
那步伐不急不缓。
老妪张了张嘴，喉咙里满是血腥气，最终只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你……究竟是什么人？”
宁楚没有回头，脚步未停。
“一个讲道理的读书人。”
讲道理？
老妪惨然一笑，咳出一口混着脏腑碎块的黑血。
是啊，讲道理。
谁的算计更深、谁的刀更快，谁就是道理本身。
她活了几百年，自以为是鬼市的王。
方才那一瞬，连还手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毒蛟便被碾成了齑粉。
今日才知道——她不是王，是棋盘边上一只蚂蚁。
攥紧碎石的枯手指节泛白，不受控地痉挛。
……
老妪勉强抬起龙头拐杖，以残余权柄解除了水闸封锁。
宁楚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
将昏迷的李显交给心腹安顿——只是神识冲击，并无大碍，静养两日即可。
宁楚独自回到最深处的密室。
落锁，上闩。
他没有立刻动手。
先净手，焚香。
无底渊那场神识风暴，虽有【神象镇狱碑】死撑，但精神上的消耗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
此刻闭上眼，太阳穴还在隐隐跳痛，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颅骨。
眼底细密的血丝缓扩散，视野边缘偶尔闪过模糊的光斑。
精神创伤未愈，贸然催动阳神只会让裂痕扩大。
但他等不了。
对方正在收缩布局，每多拖一刻，线索就冷一分。
方才那场碰撞中，幕后黑手暴露了本源——东海武圣地的武道真意，外加深藏的西域梵音与南疆毒蛊。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融于一人之身。
不是合作，是融合。
比子体更深的水。
“不过，只要是狐狸，就总会露尾巴。”
宁楚喃喃自语，盘膝坐定，双目闭合。
呼吸渐缓，气息收敛到极致，整个人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与四周黑暗融为一色。
识海之内，三品阳神绽放金光。
神念化作一根无形丝线，精准勾连上那滴融入虫茧血肉脉络的心血。
嗡——
跨越空间的联系建立。
视野中，一个微弱的红点亮起。
宁楚催动阳神之力，顺着丝线反向追踪。
他预想中，这根线会牵引感知一路向城外——某个荒山野岭，或是地下洞窟。
那么大的血肉虫茧，总需要一个偏僻的地方藏匿。
然而。
感应反馈回来的瞬间，宁楚的阳神猛地一震。
坐标没有向城外移动。
而是在天启城内城。
宁楚睁开眼。
后脊一阵发凉。
内城，皇城脚下。
这有些不合逻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请君入瓮。
两种可能在脑中交替闪过。
【阵法师】相悄然浮现于意识深处。
整座天启城的立体舆图，连同地下水脉与阵法节点，在脑海中构建成型。
坊市、官邸、府院逐一排除。
所有线条最终指向同一个地方。
内阁首辅，赵镜颜的府邸。
宁楚眸光微凝，握拳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赵镜颜。
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文官领袖，恨不得将他罢官免职的老狐狸。
是赵镜颜本人？
还是说他只是被利用，府邸成了对方的巢穴？
亦或——对方料定他会追来，刻意把线索牵到赵府，等着他往坑里跳？
三种可能，他无法排除任何一种。
但对方布局在无底渊暴露后正在急速收缩，窗口稍纵即逝。
而【神偷】相之下，他的隐匿手段从未在幕后黑手面前暴露——这是仅剩的信息差。
值得赌。
……
夜色如墨。
宁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天启城的夜幕。
切换至【神偷】相。
气血波动、阳神气息尽数压入骨髓深处，体表不泄分毫。
整个人仿佛化作一片被夜风裹挟的枯叶无声无息。
首辅府邸守卫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暗中有阵法光华流转，明处有精锐甲士巡逻。
寻常六品宗师都难以潜入。
宁楚没有走正门。
他从东墙角一处假山的阴影中翻入。
脚尖点在琉璃瓦上，冰凉触感透过靴底传来。
无声滑过屋脊，身形压得极低，几乎与瓦面平行。
巡逻甲士从他头顶三尺外经过。
火把的光映到他身前半寸处停住，恰好没有越过那道阴影的边界。
不是运气。
是他算准了巡逻路线、火光角度、以及风向对烛火的偏移量。
但有一处差点出岔子。
转过回廊拐角时，一名暗哨无声无息地从檐角探出头来——位置比他事先观测的偏了半步。
宁楚脚步一顿。
整个人贴在立柱背面，连呼吸都停了。后背紧压着冰冷木柱，心跳声在寂静中像擂鼓。
一息、两息、三息。
那暗哨的目光从他藏身处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宁楚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暗哨换了位置。
有人动过赵府的防御部署。
是加强了？
还是——故意给他留了一条“恰好能过”的路？
心中警惕又拔高一层。
但脚步没停。
时间不等人。
很快，他潜入了赵府书房。
室内陈设古朴，浓郁墨香扑面而来，其中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浩然正气——这是长年浸染儒道之力的痕迹。
宁楚的目光扫过书架，最终停留在书桌后方那面墙壁上。
指尖亮起【仵作】相独有的微光，在墙面上轻轻划过。
灰尘分布——下方三尺处颗粒密度骤减，有人定期擦拭。
空气流向——那块区域有极微弱的内吸气流，内部存在空腔。
能量差异——表面平整如常，但深层有一道精妙得近乎完美的隔绝波动。
找到了。
墙壁下方三尺处，布置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微型空间阵法，隔绝一切神识窥探。
手法老辣狠绝。若非宁楚这等阵法大家，根本无从察觉。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退后一步，闭目。
整整十息。
阵法的防御层次、触发机关的分布、有没有报警反馈机制……逐一排查。
结论——这道阵法本身没有预警功能。是纯粹的隔绝屏障。
宁楚这才伸出手指，在虚空中勾勒出数道符文，精准嵌入空间阵法的几个关键节点。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潮湿霉味涌出，混着一丝极淡的檀香。
宁楚闪身而入。
密室不大，三丈见方。
空荡荡。
预想中的血肉虫茧、恐怖的一品气息——全都不见踪影。
没有阵法波动，没有能量残留，干净得像一间刚打扫过的空屋。
太干净了。
密室中央，只孤零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金身佛像。
宝相庄严，面带悲悯微笑，是西域佛国常见的样式。
但在这间首辅密室里，出现一尊西域佛像——本身就是最大的违和。
宁楚心底警铃炸响。
他快步上前，神念一探。
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佛像表面被涂抹了一层南疆秘法炼制的蛊血，形成的能量场散发着与“缝合体”极为相似的气息。
而他留在虫茧中的那滴心血药引——
此刻已不在虫茧里了。
一股霸道的力量将它强行剥离原体，转移到了这尊佛像内部。
神念穿透金身。
他清晰地“看”到——心血印记之下，压着一颗流光溢彩、佛韵精纯的舍利子。
宁楚的瞳孔缩成针尖。
对方不是当场发现的。
是事后检查虫茧时察觉了异常，凭借对南疆蛊术的精通识破了他的手法，再以霸道手段剥离转移。
时间差刚好够用。
而赵府密室——这本就是幕后黑手预设的“暗桩”。
平日用来栽赃、嫁祸、随时可弃。
今夜，对方只需把他的心血转移过来，就能激活这套早已埋好的连环杀局：
追踪引他入瓮，佛像触发报警，大理寺卿深夜潜入首辅密室——铁证如山。
金蝉脱壳，祸水东引，请君入瓮。
一环套一环。
宁楚正欲抽身后退。
迟了。
那尊金身佛像悲悯的双眼——毫无征兆地，缓缓流下两行漆黑如墨的污血。
黑血顺着金面淌下，滴在石地上，发出“嗞——”的腐蚀轻响。
嗡——！
尖锐刺耳的蜂鸣瞬间响彻整座赵府！
无数阵法光柱冲天而起，将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不是那道空间阵法的机关。
是佛像内那颗舍利子——直接与赵府最高级别的护府大阵相连！
宁楚瞳孔骤缩。
数道强横气息从四面八方以惊人速度合围而来。
其中一道浩然正气铺天盖地，如泰山压顶——赵镜颜本人。
这股气息中带着被惊醒的暴怒，以及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
而更棘手的是，整座赵府的阵法此刻封锁了方圆百丈内的空间波动。
遁地无门，破空无路。
硬闯？
他如今精神大损，阳神余力不足三成。就算拼尽全力杀出去，又能怎样？
大理寺卿深夜潜入首辅大理寺卿深夜潜入首辅书房密室、触发护府大阵——这个消息只要传出去，他在朝堂上就辩无可辩。
弹劾、问罪、免职、下狱。
赵镜颜甚至不需要动手杀他，只需要天亮前把消息递进宫里。
这就是对方真正的杀招。
不杀你的人，杀你的局。
宁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那尊流着黑血、嘴角仍挂着诡异微笑的佛像。
周围脚步声越来越近，甲胄碰撞的金属脆响从四面八方涌来。
阵法光芒将密室映得通亮，连墙角的灰尘都无所遁形。
他的眼神反而平静下来。
“有意思。”
“想借赵镜颜的刀宰了我，自己躲在暗处坐收渔利？”
低声自语间，他的目光已经不在佛像上了。
而是落在密室角落那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流紊动上——墙根处，有一条极细的裂缝，正向外泄出微弱的地下水汽。
赵府的地基，连着天启城的排水暗渠。
宁楚嘴角微勾。
眼底那抹冰冷的光，比密室外的阵法还要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