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该睁眼了。”
蟒袍亲王带着一种濒临癫狂的虔诚。
他双手捧着紫金玉盒，一步一步走向祭坛中央。
走向那具悬浮在血肉虫茧裂口中的完美肉身。
每一步都极慢。
藏身于祭坛基座阴影中的宁楚双眼微眯。
瞳孔深处，【仵作】相无声点亮。
世界骤然安静。
他的视线锁死在那被亲王捧在掌心之物。
在【仵作】相的极致洞察下——
那不是血肉，不是丹元。
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修行造物。
是一种他在皇城地宫深处感知过的气息。
“无”。
天子望气术中那片将世界本身挖去一块的空洞。
那种不可名状的虚无。
这对眼球，是虚无之气通过某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强行压缩、凝聚而成的规则晶体。
宁楚后背僵直。
冰凉从尾椎蹿至天灵盖，头皮炸麻。
识海中所有线索的连接崩散重组。
此前所有推演——全部推翻。
东海石碑上那个被蛊血腐蚀出的“眼球”图腾。
东海石碑，南疆蛊毒，西域佛法。
三条线在脑中疯狂交织——数百年，他们铺了数百年。
缝合体、三道之力、一品肉身。
是表象，全都是表象！
这具用先太子肉身、魏长青阳神、南疆蛊术、东海秘法拼凑出来的东西，现在看来，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用途——
容器。
他们在为皇城地底那个沉睡的“无”，打造一具能承载其意志、行走于人间的完美神躯。
一旦虚无之眼嵌入李景的眼眶。
武道真意、皇道龙气、一切属于“人”的痕迹，都将被那片虚无吞噬干净。
从这具神躯中睁开眼的，将不再是人。
是“无”在人间的化身。
一个拥有一品陆地神仙实力、超越人类认知的怪物，将从这里诞生。
“殿下……您将拥有洞悉万物的神眼……您将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
蟒袍亲王梦呓般低语。
颤抖着双手，将那对虚无眼球缓缓凑向李景肉身那两个空洞的血窟窿。
宁楚五指紧扣地面，指节泛白。
每一根神经都在嘶吼：三品对准一品，出去是送死。
但指甲已经陷入石缝，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冲出去——九死一生。
不冲——一品怪物降世，万人陪葬。
然而。
就在眼球即将触及肉身皮肤的刹那。
“嗬——”
蟒袍亲王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不是他自己停下的。
一股来自虚空深处的浩瀚力量，像无形巨手攥住了他的脊椎。
强行贯穿了这具凡俗肉体。
捧着玉盒的双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
“咯……咯……”
骨骼碎响密如爆豆。
一节一节脊椎被无形力量“校正”归位。
那声响又湿又脆——像拧断浸透了水的枯枝。
“刺啦——”
四爪蛟龙蟒袍寸碎裂，如风化千年的朽布，化作飞灰。
蟒袍之下，哪有什么养尊处优的亲王。
只有一具干瘪枯槁的活尸。
皮肤贴着骨头，胸膛深塌陷。
像被抽干了最后一滴精血的腊肉标本。
黑色液体从亲王嘴角溢出，顺着干裂的下颌滴落。
在骨灰地面上烫出细微焦痕。
下一瞬。
一股浩瀚阴冷的神识，跨越虚空，倾泻而下。
甫一出现，便强行挤满了整个地下冥城。
梵唱禅意，青玄道韵，阴毒蛊意。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完美糅合，形成一股令宁楚阳神金光为之刺痛的碾压级威压。
是三道合一者。
但这道神识降临的瞬间，全部注意力砸在虫茧与傀儡亲王身上——暴怒、审视、检查。
像一个发现仆人擅动祭器的神官。
目光还没来得及扫向角落。
宁楚便感觉脏腑被无形巨力挤压，阳神金光在识海中摇摇欲坠。
但画皮师相的伪装尚在。
加之身前数百具官服干尸散发的浓郁亡者气息如层帷幕将他裹在其中。
他就像一粒沙藏在坟墓里。
“嗬……”
被夺舍的亲王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气音。
眼珠翻白，瞳仁消失在眼眶上沿。
干瘪五官剧烈扭曲，像一张被揉烂又重新捏塑的面皮。
最终，他缓缓抬头，以一种俯瞰蝼蚁的冷漠开口。
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宁楚在人皮工坊中听到过的那道声音：
“废物……连这点龙气都撑不住。终究只是个器皿。”
冰冷目光扫过手中紫金玉盒，语气多了一层刻骨寒意：
“谁让你动这东西的？差点坏我的事。”
没有回答。
傀儡亲王已无自我意识可供回答。
三道合一者也不在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随手一挥。
轰——！
祭坛之下，数百具跪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官服干尸，同一时刻炸裂粉碎。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怨气四溢。
它们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间化作最精纯的王道龙气洪流。
震耳欲聋的龙吟撕裂空气。
金色龙气裹挟灼热气浪，疯狂涌入半空中那具血肉虫茧。
整座骨灰冥城在磅礴能量冲击下剧烈震颤。
宁楚只觉天穹坍塌般的恐怖神识扫荡全场。
脏腑像被冰水灌穿，阳神金光险些被压散。
鼻腔涌出一股温热铁腥——内腑震裂的细微出血。
而他身前的干尸，在同一刹那化为齑粉。
没有犹豫的余地。
他在感知到那挥手动作的前一息就已做出反应。
三品巅峰的神识捕捉到了对方抬臂的气机先兆。
【画皮师】相光芒暴涨，缩骨术催至极致。
“咔——”
全身骨骼连响如折干竹。
肋骨内收，关节反折，脊椎压缩到生理极限。
整个人紧贴地面，身形薄得不足三寸。
龙气洪流从头顶掠过。
灼热气浪烫得头皮几乎焦糊。
发丝末端卷曲发黑，鬓角飘出毛发燎焦的焦臭。
耳膜被龙吟震得嗡鸣不止，耳道内有黏腻液体渗出。
他以这种姿态贴地滑行数丈。
堪躲进祭坛基座下方那处年久塌陷的凹槽。
绝对的视野死角。
龙气余波仍在头顶肆虐翻涌，恰好将他彻底掩盖。
那股恐怖神识掠过时，只捕捉到满溢的王道龙气，与遍地齑粉。
几乎在他藏好的瞬间，神识风暴席卷而过。
没有停留。
“嗡——”
血肉虫茧吸收了数百具毕生积累的王道龙气，搏动愈发剧烈。
表面人皮外衣与蛊毒黑纹蠕动不止，散发令人心悸的幽光。
三道合一者操控着亲王枯槁身躯，伸手抚上虫茧表面。
指尖触及的瞬间，那张冷漠面孔浮现一丝近乎温柔的神色。
“快了。”
他低声呢喃，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孩子。
“李玄策那老匹夫穷尽一生也想不到……他拼命守护的，不过是一座将倾的朽楼。”
语气倏转悲悯，眸光却居高临下：
“我才是那个在楼塌之前，把人往外拽的。”
藏在阴影中的宁楚牙关紧咬，心底泛起彻骨寒意。
用万千生灵的血肉铸神，对抗所谓灭世之灾。
悲天悯人的语调，沾满血的手段。
这种人他见过太多——每一个都觉得自己在救世，每一个手里的刀都砍向无辜者的脖颈。
区别只是这位的刀，大到能屠城。
三道合一者手掌覆在虫茧表面，片刻后蹙眉。
指腹摩挲过百衲人皮衣的某处空白，语气泛出不满：
“缝合度不够……十个关键穴位的皮还没到位，勉强灌注只会撑裂躯壳。”
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虫茧内的东西做出承诺：
“再等等，很快了。”
宁楚瞳孔微缩。
那些人皮，是神躯外衣的一部分。
还差十张。
这意味着还有十个人会死。
他强压翻涌的思绪，识海中切换至【阵法师】相，准备观察祭坛符文构造——
就在这时。
一丝属于自己的气息，忽然在感知中浮现。
不是他主动去找的。
是龙气洪流灌入虫茧时，那股磅礴能量冲刷过心脉最深处——将那滴沉睡的心血激荡了一下。
极微弱。
如深海底一粒气泡无声破裂。
但足够了。
同源共振。
魏长青阳神碎片与他之间那条隐秘至极的血脉纽带被轻拨动。
宁楚指尖微颤，牙齿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那枚暗桩仍然稳固。
但他来不及有更多情绪——
龙气冲刷心血的同一瞬，同源共振产生的细微回响，已如水中涟漪般向外扩散了出去。
不是他的失误。
是龙气灌注时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那一缕涟漪扰过画皮师伪装的表层，像死水中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活气。
那个刚还在抚摸虫茧的三道合一者，动作骤停。
指尖悬在半空。
猛地转头。
那双属于傀儡亲王的眼睛，射出洞穿虚空的寒芒。
毫无偏差地——
盯住了宁楚藏身的祭坛死角。
一声暴喝，如九天惊雷，在整座冥城中炸裂：
“哪来的老鼠，居然带活人的气息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