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
宁楚抬起头，目光越过大理寺层叠屋脊，落向皇城东南。
夜色沉。
那片灯火隔着半座天启城，明暗交错，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缓慢喘息的巨兽。
指尖轻抹过嘴角，淡金色血迹在指腹间拉出一条细线。
阳神本源被斩去一丝后，识海边缘始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换了旁人，这道裂口够躺三个月。
可他只有七天。
幕后之人既然在苦行僧识海里埋下虚无之眼，便绝不会给他慢养伤的余裕。
宁楚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阵法师】相陡然亮起。
方才从虚无之眼吞噬前传回的那段波动，被他一点一点重新拆解。
在【阵法师】相的推演下，频率被逐层剥离，振幅被精确校准，最终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暗红细线。
细线自识海延伸而出，穿过夜幕，一路指向东南。
……
宁楚的阳神没有再次离体。
他以肉身踏着屋脊疾行，夜风灌入袖口，衣摆翻卷如旗。
阳神受损后继续离体风险太高。一旦虚无之眼再次隔空咬来，他未必还有第二丝本源可以斩断。
更何况，对方已经知道有人触碰过苦行僧的记忆禁制。此刻多半正等他追过去。
三品巅峰的速度依旧极快。
不过片刻，他掠过城南，看见了明德坊那条狭窄长街。
街尾挂着一盏褪色黄幡，被夜风吹得半卷半展。
幡上四个字——
铁口直断。
黄幡下是一间两层小楼，门窗紧闭，匾额上书“周氏命理馆”。
门前缺角木桌上摆着算盘、签筒、龟甲，与天启城普通的算命摊子没什么区别。
宁楚停在对面屋檐阴影中，凝视片刻。
识海里的暗红细线横穿命理馆，却没有在此停留。
它继续向北，越过坊墙，直入皇城东南角。
户部。
……
皇城东南角，户部机密档库。
这里存放着大乾历年人口黄册、田亩鱼鳞册、各州府赋税密档。
外层禁军两班轮值，内层另有阵法封锁。
【神偷相】激活的瞬间，宁楚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他等到巡夜禁军换班的十二息间隙，身形贴着檐角阴影滑入。
内层阵法的感应节点分布在走廊转角，宁楚以神识勾勒出盲区路径，侧身而入，无声无息。
库内没有点灯。
高大木架一排接一排没入黑暗，纸张与防虫药草混合的气味填满鼻腔。
暗红细线垂向地面。
宁楚挪开最深处一架木柜，指尖触到下方石板。
毫无缝隙。
但石板背面有气流——极微弱，从地底渗上来的，夹杂着铁锈般的腥甜。
双指并拢，四角依次轻叩。
石板悄无声息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血腥味从地底涌来，浓得像有人在下面剥了一整夜的生皮。
宁楚身形融入阴影，一步踏下。
越往深处，铜铃的轻颤声便越清晰。
叮。
叮。
声音极轻。
却像贴着头骨内壁，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
……
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密室。
四周墙壁刻满生辰八字，密麻的朱砂文字彼此交错，像蛛网般汇入地面中央那座命理大阵。
大阵以血色朱砂为脉络，十六块黑色晶体镇压方位。
晶体表面隐约浮动的气息，与骨灰冥城深处那些东西如出一辙。
阵法中央，悬着七枚铜铃。
每一枚铜铃下方都系着一张巴掌大小的黄纸。
纸上写着姓名、生辰、住址，纸角沾着一滴暗红血迹。
剩余七名极阴命格之人。
全在这里。
宁楚目光越过铜铃，落到阵中那道背影上。
深青色官袍，身形清瘦，双手拢在袖中。
鬓角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官服上一丝褶皱也无。
宁楚的视线下移半寸——官袍肩头绣着四品鸂鶒纹章，腰间悬一枚户部独有的紫铜鱼符。
户部左侍郎，慕容河。
宁楚眼底金光一凝。
朝堂上，慕容河以清正敢言闻名。
首辅赵镜颜数次提出增征南方商税，都是他当众驳斥。
去年江南水灾户部有人私吞赈银，也是慕容河亲自查账，一口气送了十七名官员进诏狱。
此人嘴毒，脾气硬，连皇帝的面子都敢落。
天启城里不少百姓私下称他“慕容青天”。
谁能想到，这位青天大老爷夜里还有兼职。
白天查账送人坐牢，晚上算命给人发剥皮名单。
朝廷俸禄确实不高，但也不至于这么上进。
宁楚屏住呼吸，藏在石阶拐角。
慕容河抬起双手。
七枚铜铃同时轻颤，铃身上的黑色纹路一寸寸亮起，与地面命理大阵彼此呼应。
七张黄纸无风自燃。
火焰是惨白色的，不发光，只发冷。
宁楚识海中的精血印记同时震动——其中一枚光芒急剧黯淡，像被无形利齿啃噬。
七道寒意沿着虚空中的命格联系，精准锁向七名目标。
他瞬间看懂了阵法的运作方式——
七枚铜铃是引，命格黄纸是路，黑色晶体中储存的千叶梵天音则是刀。
一旦阵法彻底启动，七道音杀便会跨越空间，同时降临到目标身上。
不需要苦行僧亲自跑过去。
宁楚留下的阳神精血能挡住六品僧人一击。但眼下的音杀经命理大阵叠加放大，还掺杂着虚无之气。
七道同时爆发，精血印记撑不住。
慕容河的手指已经触上了第一枚铜铃。
宁楚不再犹豫。
“慕容大人。”
他从阴影中走出，语气温和得像在朝会上打招呼。
“深更半夜还在户部加班，您这份勤勉，赵首辅知道了怕是要感动得睡不着。”
话音落下的同时，右手作剑指。
一道寒光迸射。
慕容河的动作停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轻轻叹了一声。
“你比我预计中来得更快。
这份平静反而让宁楚后脊一凉。
对方知道他会来。
甚至知道来的人一定是他。
慕容河既没有逃，也没有急着敲响铜铃。
这说明——这座阵法除了收割七张人皮，还有另一重用途。
宁楚眼底金光蓦地转冷。
没有试探，没有盘问。
【剑魔相】杀意轰然爆发。
凝成一线的剑气掠过密室，直斩慕容河后颈。
这个距离，六品武者连念头都来不及转完。
可剑气触及大阵边缘的刹那——
十六块黑色晶体同时亮起。
嗤。
剑气无声消失。
没有碰撞，没有余波，没有火花。
如火焰坠入真空，连熄灭的声音都不曾有过。
宁楚脚步猛顿。
识海深处那道焦黑缺口狠狠刺痛了一下——灵魂本能地在警告他。
这种“吞噬”的感觉，他方才刚体会过。
慕容河缓缓转过身。
那张素来严肃方正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但宁楚看到他双眼的瞬间，瞳孔剧缩。
没有眼白。
两颗眼球已化作纯粹的黑。
是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与骨灰冥城中那对悬浮的眼球，一模一样的气息。
一缕虚无之气从慕容河瞳孔深处溢出，沿面颊爬入皮肤纹路，如活蛆蠕动。
密室中的油灯火苗无声熄灭。
黑暗像潮水漫过整间密室，只剩那两只“眼睛”悬在暗中，比周围的黑更黑，像两个洞穿世界的窟窿。
虚无之气顺着他的血管脉络一路向下，最终与地面的命理阵纹连在一起。
他把自己的命格，主动融进了虚无。
代价同样清晰。
虚无每运转一次，都会抹去他的一部分。
先是双眼，而后五感，再往后便是血肉、记忆，直到“慕容河”这个人彻底从世间消失。
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惜。”
慕容河抬手握住第一枚铜铃，黑色眼眶正对宁楚，嘴角的笑一点一扩大。
“你追着铃声找到这里，以为自己是猎人。”
他五指骤然收紧。
七枚铜铃同时震响——
声音不大，但宁楚识海中像被人用铁锤狠砸了一记。
精血印记疯狂震颤，七道冰冷杀意同时从虚空中苏醒。
地面血色阵纹刹那倒卷，无数黑线从四面八方升起，蛛网般封死密室唯一的出口。
原本锁定七名极阴命格之人的音杀，在这一刻齐齐转向。
全部对准宁楚。
他的脊椎像被泼了一盆雪水。
铃声灌入耳膜，嗡鸣震得颅骨发麻。
脚底，虚无之气攀上靴面，沿小腿蠕动而上，冰冷刺骨，像踩进了深冬的腐沼。
阳神金光被黑芒逼退，急剧收缩，退至识海最深处。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剩下的七个人既是祭品，也是鱼饵。
从一开始，这座阵法就是给他准备的笼子。
阵法轰然收拢。
纯黑光芒从地面涌起，淹没宁楚膝盖，继续攀升。
慕容河张开双臂，官袍在狂风中鼓荡如翼。
那张失去双眼的面孔上，笑意诡异而决绝。
“竟还敢主动送上门？”
他的声音混着铜铃的震响，在密室中回荡。
“这杀阵——等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