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宁楚站在荒山山脊上。
夜风灌入半湿的衣袍，凉意从皮肤渗入骨缝。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一层细密的冷汗，眉心处隐隐发烫。
百相道宫殿深处那根黑色石柱表面新添了一层碎屑崩落的痕迹。
他在山脊上站了约莫半柱香。
月光从清冷变得苍白，远处天际线上隐约泛出一线鱼肚白。
宁楚将气息彻底平复，才重新拔地而起，向南掠去。
这一次飞得比先前低了许多。
神魂深处那根冰针还隐作痛，他不想再靠近那张网。
夜色一路向后退去。
山川起伏，江河横陈。
天将破晓时，宁楚终于看见了龙虎山。
……
清晨的云雾缠绕在山腰以下，将整座山门托在云海之上。
远处，一座青峰如剑，自大地拔起。
群山之间紫气从山石裂缝中丝丝缕缕渗出，像大地吐出的绵长呼吸。
宁楚的速度放缓了几分。
古松横生于崖壁之上，根系裸露盘虬如龙爪。
再近些，瀑布自千丈崖间垂落，撞在乱石上碎成白雾，闷雷般的轰响从山谷底部滚上来。
山巅宫阙层叠，飞檐翘角隐没在云雾中。
一只白鹤振翅掠过殿顶，长鸣声穿透云层，回荡在壁立千仞的山间。
龙虎山。
道门祖庭，四大圣地之一。
宁楚踏空而来，尚未真正落入龙虎山范围，便听山门上方有钟声响起。
山门内，三清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了百余人。
龙虎山掌教张玄应立于最前方。
身形清瘦，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花白长发以一根木簪束于头顶。
面容看不出年纪，说五十也像，说七十也像。
唯一让人觉得不对劲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寻常修行者那种精光内敛或深邃如渊的感觉，反而透着一种极淡的温和。
半步一品。
当世天花板。
再往上一步，便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之境。
张玄应身后，十二名长老分列两排，最末一位也有四品巅峰的修为。
再往后，龙虎山三代弟子近百人，清一色青色道袍，眉心处皆有淡紫色雷纹。
这阵仗，完全是迎接极尊贵客的排场。
紫气从东方天际涌来，如一条绵延的紫色绸带铺在云海之上，映得整座龙虎山笼罩在淡紫霞光中。
三清殿屋脊上的铜钟无风自鸣。
一声接一声，共响了九下。
钟鸣九响。
龙虎山最高规格的迎客礼。
广场上，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九响……这是哪位大能来了？”
“嘘，别瞎打听。说今早天不亮掌教就让人把山门洒扫干净了，连三清殿前的铜鹤都重新擦过。”
“到底谁来？”
人群中，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道人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面容如玉，眉目清正。一身月白色道袍比旁人多了几分精致，腰间系着一枚雷击木雕刻的太极坠子。
楼观月。
龙虎山大弟子，三品阳神境。
他刚出关不到三日。
闭关数月，消化了西域佛国秘境中那场屈辱的败绩，终于将心中那口浊气强行压下，修为借此冲入阳神。
三品阳神。
同龄人中已是顶尖，足以让他重拾大师兄的威仪与从容。
可此刻，他的从容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因为他看到了。
云海之上，一道身影破开紫气与晨雾，踏空而来。
脚底虚空微陷，每一步像踩在无形的台阶上。
身形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清秀俊朗的面容，风姿无双的气质。
那张脸，楼观月做梦都忘不了。
他在秘境里被这张脸的主人按在地上扒光了衣服，洗劫了所有法宝储物袋。
最后被扔出秘境时，身上只剩一条底裤。
那天之后，“龙虎山大弟子被扒光扔出来”的消息在四大圣地之间传了个遍。
他花了整三个月才从那场羞辱中缓过来，又花了两个月闭关冲击境界，才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重新面对这个名字。
可当宁楚的身影真切出现在视野中时——
楼观月道心深处那条好不容易愈合的裂痕，“咔”的一声，又裂了。
呼吸骤然乱了半拍。
后颈皮肤一阵发麻，像被人从背后盯住了命脉。握在袖中的手攥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踏空而来的宁楚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目光从张玄应身上偏移，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精准地落在了楼观月身上。
然后——他笑了。
很温和的笑。
嘴角微上翘，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亲切。
像在街上偶遇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但这个笑容落在楼观月眼中，比一记耳光还刺人。
楼观月的脸“腾”地烧起来，随即又变青，最后沉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灰色。
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微鼓起，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身旁同门弟子察觉到他的异样，投来疑惑目光，没人敢开口问。
宁楚收回目光。
脚尖落在广场正中央的青石地面上。
落地的瞬间，轻描淡写。
没有气浪翻涌，没有一丝真气外溢，就像一个普通人从台阶上迈下来。
但张玄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身后十二名长老中，有三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被吓退。
是修为到了这个层次，能感知到宁楚落地瞬间脚下虚空传来的那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那肉身与虚空共振的频率，只有气血凝练到某种极致才会产生。
张玄应迎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一个道家的平辈礼。
“楚王殿下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
宁楚微欠身还礼，语气随和：“掌教客气了，是宁楚不请自来，叨扰龙虎山清净。”
“殿下说哪里话。”
张玄应直起身，目光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敬意。
“天启城那夜若非殿下当机立断，四柱锁龙阵未必能那么快破。龙虎山欠殿下一份人情。”
宁楚笑了笑，没接话。
欠人情这种事，嘴上说说就罢了。
龙虎山那四枚紫金雷击木确实救了急，但那枚锦囊才是关键。
锦囊里的天机，与其说是帮他，不如说是龙虎山在借他的手斩断李玄策的接引之线。
双方心知肚明，谁也没把话挑明。
张玄应似乎也不想在山门前多谈，转身面向众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都散了吧。今日之事，不必外传。”
百余名弟子齐声应诺，鱼贯散去。
十二名长老面相觑，有几位欲言又止——掌教亲自出迎、钟鸣九响、然后当场遣散所有人？
这位楚王究竟什么来头？
但张玄应在龙虎山的威望不是摆设。他既然开了口，没人敢多问。
人群散去时，楼观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宁楚恰好也在看他。
又是那个温和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楼观月脚步一踉跄，差点绊在门槛上。他咬着牙加快脚步，消失在三清殿的侧门后。
宁楚收回目光，面上笑意不减。
心里却已在盘算——楼观月此人，心性狭隘但天赋不差。
被扒了一次后居然能借耻辱冲击阳神，说明有股狠劲，只是方向歪了。
将来哪天再跳出来，自己不介意再扒一次。
张玄应在前引路，并未走山门正道，而是拐入一条不起眼的石径，沿后山方向行去。
石径越走越窄，两旁松柏从修剪整齐变为野生的虬枝横斜。
灵气也在变化。
起初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态，每吸一口都能感到气血运转加快。
越往深处走，灵气反而越淡。到最后，几乎与寻常山野无异。
宁楚心中暗留意。
四大圣地之一的龙虎山，底蕴最深处竟然灵气干涸？
石径尽头，是一片矮墙围起的菜地。
土墙半人高，墙头长着青苔。
墙内两亩见方的菜畦，种着白菜、萝卜、韭菜。
畦垄整齐，泥土湿润，看得出有人日日打理。
菜地一角搭着简易的瓜架，藤蔓爬了半架，挂着几条歪扭的黄瓜。
菜地中央，一座低矮的农家小院。
黄泥墙，茅草顶，木门半掩。门框上挂着一把干枯的艾草。
院门前，一个老农正弯腰挥锄。
粗布短褐洗得发灰，裤腿挽到膝盖，脚踩一双沾满泥的布鞋。
头发花白，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脊背微驼，但每一锄下去稳准有力，入土三寸，翻起的泥土松软均匀。
没有阵法波动，没有灵气汇聚，没有任何修行者的气息。
搁在街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农。
张玄应停下脚步。
他面朝老农方向，整了整衣冠，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道家的拱手礼。
是晚辈见长辈时才用的——双手交叠，躬身深揖，额头几乎触到手背。
半步一品的龙虎山掌教，在这个种菜老农面前，执的是弟子礼。
行完礼，他直起身，转向宁楚。
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贫道只能送到此处。里面的事，殿下去了自知。”
说完，不等宁楚回应，便转身沿石径原路返回。
脚步不快不慢，但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宁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柏之间。
然后转回头，看向那个正在种菜的老农。
暗暗催动天子望气术。
淡金色的光辉在瞳孔深处流转，剥离表象，直视本质。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老农所在之处——空无一物。
不是“看不清”，不是“被遮蔽”。
是字面意义上的空。
天地法则的丝线在老农周身三尺之外便自行绕开，像河水绕过礁石，连漩涡都不肯多留。
不是老农在法则之中。
是法则本身在回避他。
宁楚的天子望气术能看到天启城的龙脉走向，能看到李玄策接引天裂的丝线，能看到覆盖天穹的金色巨网。
但此刻，面前这个弯腰种菜的老农，在望气术视野里，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空白意味着——这个人的存在，已经不在规则的描述范围之内。
宁楚的指尖微发凉。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修为。
李玄策半步一品的威压他见识过，但跟眼前这种“连法则都不敢碰”的状态比起来，李玄策那点威压，就像篝火与太阳的差距。
后背皮肤绷紧。
他深吸一口气，将天子望气术悄然收起。
老农停下挥锄的动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转过头看向宁楚，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来了？站门口干啥，进来帮忙浇水。”
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隔壁邻居说话。
宁楚没有犹豫。
他脱下外袍，叠好搭在矮墙头上，弯腰将袖子挽到肘部。
从院门旁的井里打了一桶水，拎着走到菜畦边，一瓢一瓢地浇起来。
动作熟练自然，没有一丝生涩。
他穿越前在乡下外婆家待过几个暑假，浇菜挑水这些活计，手艺还在。
老农拄着锄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宁楚浇水的手法很稳。水瓢倾斜的角度、出水的力道，每一瓢落下去恰好浸透根部三寸土层，不多不少。
老农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
“你这小子倒不拿架子。”他嘟囔了一句。
“在长辈面前拿架子，那就不知好歹了。”
宁楚头也不抬，手里的水瓢稳稳浇在白菜根部。
“何况您只是让我浇个水而已。”
老农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很爽朗。
“行，先干活，晌午我做饭。”
两人一老一少，在菜地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宁楚挑水、翻土、拔草。
老农挥锄、点种、培土。
期间偶尔说几句话，都是“这棵该浇了”“那根草拔了”之类的内容。
日头升到正中时，老农收了锄头。
进屋摘了几个番茄、一把青菜，又从灶台下的坛子里捞了两块腐乳，煮了一锅粥。
木桌摆在院里的槐树下。
两碗粥，一碟青菜，一碟腐乳。连个鸡蛋都没有。
宁楚端起碗，一口粥一口菜，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
老农坐在对面，吃得也不比他慢。
两个碗同时放下。
老农拿布巾擦了擦嘴，打量了宁楚一眼。
“吃饱了？”
“吃饱了。”
宁楚点头，语气自然。
老农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吃得坦然，干活也坦然。蹲在菜地里浇水的样子像个真正的庄稼人。
这份心性，不是装出来的。
“你叫宁楚？”老农问。
“是。晚辈宁楚，见过前辈。”
“嗯。”
老农点了点头。
“你可以叫我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