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但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宁楚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肉茧上，瞳孔骤缩。
肉茧表面的灰色纹路像一张活人的血管网，正以某种诡异的频率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极微弱的本源规则气息从茧壁的孔隙中渗出。
如毒蛇吐信，朝着他的方向蜿蜒而来。
奇怪的是，方才被百相道宫殿掠夺时，肉茧明明在恐惧中收缩自闭。
但此刻，搏动的节奏变了。
从抗拒……变成了引诱。
脑海深处，百相道宫殿疯了。
不是之前在书院密室里那种“有东西同源”的感应。
是纯粹毫不掩饰的贪婪。
整座宫殿在他神识中剧烈震颤，像一头被饿了一万年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疯狂地朝肉茧方向撕扯。
宁楚的脚尖不受控制地向前挪了半寸。
就这半寸，让他后背的汗毛全炸了。
不对劲。
肉茧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动摇。
灰色纹路骤然加速闪烁，频率从沉稳的心跳变成了急促的蛊惑。
那些渗出的本源规则气息不再四散弥漫，而是凝聚成一条条肉眼可见的灰色丝线。
丝线精准地朝宁楚的眉心、心口、丹田三处缠绕而来。
每一条丝线触及他体表金焰的刹那，都传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那种感觉在疯狂地暗示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只要你伸出手，这一切都是你的。
宁楚的右手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指尖距离肉茧表面不到三尺。
百相道宫殿的吸力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
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与茧壁之间有一道无形的桥梁正在搭建。
只要搭上，那股磅礴的本源规则之力就会像开闸的洪水灌入体内。
三尺。
两尺半。
两尺。
舌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铁锈般的腥甜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那股近乎催眠的渴望冲得粉碎。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三步，每一脚都踏在雷浆中激起闷响。
“不行。”
宁楚的脑子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
这里是龙虎山腹地，头顶坐着一个连天地法则都绕着走的守拙老人。
自己脚下的肉茧与百相道宫殿存在某种深层联系不假，但这种联系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还没搞清楚。
贸然吞噬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退一万步——就算成功吸收了，那股力量会不会在体内埋下隐患？
百相道宫殿的“食欲”第一次如此不受控制，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它每一次吞噬碎片后都在变强，变强之后呢？
胃口只会更大。
到哪一天，是它在吞噬外物，还是在吞噬他自己？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
而没有答案的事，宁楚从来不赌。
更重要的是——就算一切顺利，他吸收了肉茧的力量，能瞒过上面那位老人吗？
一个连法则都看不透他前生来历的存在，真会察觉不到他体内多了什么东西？
宁楚深吸一口气，将百相道宫殿的吸力强行压制下去。
宫殿在他脑海中不满地震颤了几下，但最终还是在他意志的强压下归于沉寂。
肉茧的灰色纹路仍在闪烁，但失去了宁楚的主动靠近，那些蛊惑性的丝线像断了线的风筝，缓缓消散在雷浆中。
宁楚活动了一下肩颈，该干正事了。
守拙老人交代的任务很明确——将肉茧外泄的本源规则气息逼回茧内，老人从外侧重新落锁封印。
他双脚分开，沉腰坐马。
《神象不灭经》轰然运转，金色气血从丹田涌出，沿经脉冲刷四肢百骸。
一步踏出。
脚下雷浆被气血之力震出一个直径两丈的真空圆坑。
整个人借着反冲力如炮弹射出，金色的右拳裹挟蛮荒般的纯粹肉身之力，直直轰向肉茧表面灰色纹路最密集的区域。
嘭！
拳头陷入茧壁约半寸。
像打在一层有弹性的兽皮上，表面柔软，底层却极硬。
拳面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茧壁深层有什么东西在腐蚀他的皮肉。
肉茧剧烈搏动了一下，灰色纹路疯狂亮起。
一股本源规则之力如触手般从茧壁涌出，试图包裹他的右臂。
金焰与灰色触手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宁楚不退反进。
左手扣住肉茧表面，五指如铁钩嵌入茧壁，将身体钉死。
右拳拔出，再轰。
拔出，再轰。
每一拳都裹挟着《神象不灭经》催至极限的肉身之力。
没有术法，没有法则，就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暴力。
砰！砰！砰！
肉茧在连番重击下开始剧烈颤抖。
灰色纹路的光芒从蛊惑性的闪烁变成了痛苦的明灭。
那些外泄的本源规则气息在金焰的压制下一寸寸退缩，像退潮的海水，被强行逼回茧壁的孔隙之中。
但肉茧不甘心就此被按回去。
茧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低鸣，像巨兽在睡梦中发出的不满咆哮。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的本源规则之力从核心处爆发。
如弹簧被压到极限后的反弹，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朝宁楚的拳面涌来。
右臂骤然一麻。
从拳面到肩胛，整条手臂像被灌了铁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一股灰紫色的侵蚀之力沿着骨缝往上窜，血管鼓胀发青，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在爬。
宁楚眉头皱了一下。
“给我回去。”
低声开口，又一拳轰入茧壁。
这一拳他没有留力。
金色气血在拳锋上凝聚到极致，像一颗灼热的小太阳嵌进了茧壁。
灰色纹路的光芒被金光压得节节后退，从茧壁外层往核心处溃缩。
肉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部攥住，灰色纹路急剧黯淡。
那些试图外涌的本源规则气息一寸一寸退回茧壁深处。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半刻钟。
宁楚的拳头就钉在茧壁上，金焰不灭。
手臂在发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但他咬死了牙关，没退半分。
当最后一丝灰色光芒缩回茧壁孔隙的刹那，肉茧表面彻底归于沉寂。
灰色纹路隐没，茧壁重新变成一团死气沉沉的黑色，终于不再蠕动。
宁楚缓缓松开扣住茧壁的左手，退后两步。
右拳上的金焰熄灭，指节处几道细小裂纹渗出血珠。
整条右臂从肩到指尖都在发颤，是肌肉被过度催逼后的本能痉挛。
他没来得及喘口气。
脑海中，一声闷响。
此前战斗中被动沾染的那些本源规则之力——雷蛇死亡时逸散的数十丝残余，以及方才压制肉茧时顺带“咬”下来的零碎，在这一刻同时被百相道宫殿回收了。
宁楚的神识被强行拉入宫殿内部。
脚下先动了。
地基处，原本粗糙的黑色石面上浮现一层极淡的玉质光泽，像粗砂岩被打磨出了第一道抛光。
他能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温热，整座宫殿的根基在变得致密、沉稳。
然后是四面墙体。
那些此前因吞噬北辰胤臻神念而留下的裂纹，在灰色气息的浸润下一条条弥合。
不是简单的填缝，而是整面墙都在经历某种蜕变——石质的粗粝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如脂的玉色。
变化太大了。
抬头。
穹顶处的动静最为剧烈。
那些原本黯淡的星图光点在本源规则的滋养下骤然亮起，亮度比此前任何时候都强。
立柱上星图的排列依旧是人形经络结构，但光点之间的连线从虚线变成了实线。
整张经络图如同一张被激活的回路，在穹顶上缓缓流转，光脉跳动的频率与他自己的心跳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十息。
十息之后，百相道宫殿的震荡彻底平息。
宁楚退出神识，睁开眼。
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最直观的感受——他的神魂底色多了一层东西。
之前他的神魂如一汪清水，清澈透明，任何探查神识扫过都能轻易穿透。
而现在，那汪清水表面覆了一层极薄的灰色薄膜。
他试着以内视自身。
气血运转、经脉走向、神魂波动，纤毫毕现，一切如常。
但当他试图观察自己的神魂核心时，视野中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他看不透自己了。
宁楚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天穹上那张金色巨网对他的感知，也会受到同样的干扰。
此前在云海之上尝试合道时，那道来自网缝外的“注视”能精准锁定他，是因为他的神魂特征在天网法则中如同黑夜里的火把——鲜明、清晰、无处遁形。
而现在，火把上罩了一层灰色的灯罩。
不算隐身，但足以让天网法则的感知精度大幅下降。
至少在正常的法则运转中，他不再是一个醒目到刺眼的异常信号。
算是意外之喜。
宁楚吐出一口浊气，将注意力从体内变化拉回现实。
雷池上方，一道苍老的气息如潮水般涌下。
守拙老人显然感应到了肉茧气息的彻底收缩。
宁楚抬头望去。
头顶三千丈的虚空深处，无数道金色符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符文在肉茧周围交织、缠绕、凝聚，最终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法阵，将肉茧层层包裹。
守拙老人在落锁。
符文阵法成型的那一刻，肉茧表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不甘心地挣了最后一把。
随即被金色光芒彻底压制，归于死寂。
封印完成。
宁楚看了一眼脚下翻涌的紫色雷浆，又看了一眼自己烧得只剩半截的外袍和右拳上还在渗血的裂纹，嘴角扯了扯。
然后他开始“调整状态”。
气血运转的速度刻意放缓三分，金焰的亮度压低两个档次。
脊背从笔直微微塌下去，重心往左腿上偏——右臂垂着，手指还在轻微发颤。
呼吸频率从平稳变成稍显急促，每一次吐气都带一丝不明显的哽顿。
站姿从“稳如泰山”变成了“勉强支撑但还没倒”。
装得很像。
宁楚满意地眯了眯眼，朝着头顶的雷光阶梯，缓缓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