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融天地，只合自身。
守拙老人给的法门理论完备，但宁楚手里有两个老人不知道的变量。
画皮师相。
百相道宫殿吞噬肉茧本源后获得的灰色薄膜。
前者能让他伪装成天网自身的碎片，后者能干扰天网的感知精度。
这两个能力单拿出来或许不够看，但如果叠在一起……
宁楚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盘膝坐下。
神识如无形触角向上延伸，穿透石顶、屋瓦、城墙，直抵虚空深处。
天子望气术同步开启。
天穹之上，金色巨网铺天盖地。
每根金线都在缓慢运转，发出低沉声响。
金线交汇的节点处，偶尔会有极细微的“毛刺”——那是法则丝线因摩擦脱钩的瞬间。
脱钩的丝线在金线缝隙间短暂飘荡，两三息内就会被天网重新捕获、吞回去。
留给他的窗口，只有这两三息。
很快，宁楚锁定了一缕暗红色的游离法则丝线。
火属性。
他催动画皮师相，神识触角表面覆盖上一层伪装气息。
伪装让他的神魂波动与天网运转的余波几乎一致。
他要把自己混进网里，变成网的一部分。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神识感知范围小心翼翼地向那缕暗红色丝线靠拢。
三丈。
两丈。
一丈。
游离的火之法则丝线本能排斥一切“非天网”气息，但当宁楚的神识波动笼罩到一丈范围内时——
丝线没有躲。
画皮师相起作用了。
丝线甚至微微向他靠拢，像被同类气息吸引的游鱼。
半丈。
三尺。
一尺。
神识触角接触到法则丝线的一瞬，宁楚猛然发力。
神识死死咬住那缕暗红色丝线，反手往回撕扯。
被拽动的刹那，神识像被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那种痛感不是从身体来的，是从意识最深处往外翻涌，整个灵魂都在震颤。
丝线拼命往回缩，天网的自我修复机制同步启动，金线从缺口处疯长，锁向脱钩的丝线。
画皮师相的伪装在天网冲击下急速剥落。
伪装撑不住了。
但灰色薄膜紧跟着撑起了第二层屏障。
浓雾般的薄膜裹住神魂特征，天网的锁定丝线扎进薄膜里，像陷进沼泽——搜索速度陡然下降，陷入短暂的感知延迟。
两息缓冲。
够了。
法则丝线拼命往天网方向缩，他的神魂拼命往身体里拽。
经脉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要被生生拉断。
“给我——下来！”
宁楚低吼，神魂之力倾巢而出，一把拽断了那缕丝线与天网最后的连接。
暗红色的法则丝线连同天网缺口处崩断的几根金线碎屑一起，被拖入体内。
百相道宫殿内黑色石柱微微震颤，灰色薄膜瞬间加厚一倍，将天网缺口处试图锁定他的那道“注视”强行隔断。
无温度的视线在薄膜外停留了半息。
宁楚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视线最终缓缓移开。
薄膜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但总算扛住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法则丝线入体的瞬间，经脉寸寸断裂。
那缕暗红色丝线像脱缰的火蛇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壁一碰就焦黑碳化，过境之处血肉灼烂。
撕裂感从右臂炸开。
不是普通的疼——是每一根神经纤维都被单独拎出来放在火上烤的那种疼。
宁楚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血沫从齿缝间渗出。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视野边缘泛起白花。
但他死死盯着丹田方向——只要法则丝线进了那里，就赢了一半。
神象不灭经疯狂运转。
金色气血从骨骼肌肉深处涌出，如潮水般扑向那缕乱窜的法则丝线，试图将其压制、包裹、吞噬。
但丝线比预想的更难缠。
它本能地沿经脉岔路扎根，试图重新连接天网，每到一处岔路口就分裂出细微的分支，像树根往周围血肉里钻。
金色气血追过去扑灭一处，它又在另一处冒头。
右臂经脉群率先崩断，整条胳膊瞬间没了知觉，耷拉在身侧。
紧接着是左肋——血肉被法则分支扎穿后皱缩焦枯，像被烙铁碾过一遍。
又一处经脉断裂。
疼痛漫过意识边缘，但宁楚已经顾不上了。
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法则丝线会顺着经脉反扑神魂——届时不是爆体而亡，就是被天网重新锁回去。
哪个结果都是死。
宁楚将全部气血之力集中到丹田。
追不上，就不追了。
在丹田里筑一座牢笼，等它自己撞进来。
神象不灭经的气血之力在丹田处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心是浓稠到近乎液态的精纯气血。
宁楚以神魂为引，在每个经脉岔路口设下封堵，只留一条通路——通往丹田的路径。
然后从丹田方向释放出浓郁的气血引诱信号。
不再拦，不再追。
敞开一条路，让它自己来。
失去阻拦的经脉通道像一条敞开的河床，浓郁的气血气息从丹田方向涌出。
丝线的“智”远不如人，它本能循着气血最浓的方向冲刺，一头扎进金色漩涡中心。
“镇！”
宁楚低吼，金色漩涡猛然收缩。
气血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将那缕暗红色的法则丝线死死困在丹田中央。
丝线疯狂挣扎，灼穿气血外层，滋滋声中焦臭气息弥漫，金色气血被灼穿一层又一层。
但神象不灭经的恢复速度同样惊人。
破损的气血漩涡在消耗中不断有新的气血补充进来，层层包裹碾压，前赴后继。
它灼穿一层，新的一层就补上去。
灼穿十层，就补十层。
全身肌肉绷如铁板，额角青筋在皮下一跳一跳。
到第五十息的时候，法则丝线的挣扎终于弱了下来。
丝线表面的“天网连接”被气血漩涡以一种近乎蛮荒的方式硬生生磨断了。
失去天网本源供给的法则丝线，挣扎了最后几下后安静下来。
暗红色的丝线在丹田中缓缓蜷缩，变成一个米粒大小的光点，微弱地跳动着。
第一缕法则，炼化成功。
宁楚瘫倒在石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他死死盯着丹田那粒暗红光点。
喉咙里涌上腥甜，想笑却牵动断裂的经脉，引得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抽搐。
眼眶发烫，视线模糊成一片。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活下来了。
真他妈不容易。
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后怕从骨髓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在石地上洇出湿痕。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右臂经脉尽断，左肋下方一片焦痕从肋骨蔓延到腰侧，全身的经脉损毁了将近三成。
丹田中的金色气血漩涡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
他勉强抬起右臂，掌心皮肤下烙着一道暗红色的灼痕，从手腕蜿蜒至肘部。
若非神象不灭经在最后关头护住根基，此刻已经是一具碎肉。
宁楚撑起身体，踉跄走到密室角落，拉开暗格。
数十个玉盒静静躺在里面。
百年血参、千年灵芝、玄铁精华、地脉灵液——几乎是楚王府宝库的全部家底，此刻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暗格里。
他没有犹豫，将七成的天材地宝一口气吞了下去。
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拿滚水浇灌干裂的河床，粗暴但有效。
满地空玉盒滚了一地，气色从煞白一点点泛起血色，断裂的经脉在药力轰炸下勉强接上了茬，丹田中的金色气血漩涡重新变得浓稠。
但这种强行修复埋下的隐患，需要更长时间调养。
那缕被镇压在丹田中的暗红色法则光点，依然在微弱地跳动。
宁楚靠在石壁上，盯着满地空玉盒出了会儿神。
楚王府宝库七成的天材地宝。
换来一缕发丝粗细的火之法则。
勉强镇压在丹田里。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经脉修复了，但远没恢复到巅峰。
肉身强度在法则的灼烧下不升反降，至少需要半月以上的调养才能回到炼化前的水平。
而天穹金网上，这样的法则丝线有多少？
成千上万，多如牛毛。
常白衣用了三十年，肉身被摧毁又重建上千次，消耗的资源难以估量。
按他今天这个消耗法，把楚王府卖了都不够。
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继续炼”，而是“拿什么炼”。
宁楚想起守拙老人让左丘明镇守雷池的安排——雷池底部的肉茧，本身就是一座法则资源库。
左丘明镇守雷池，何尝不是在借肉茧的本源气息淬炼肉身？
而他的百相道宫殿，恰好有吞噬本源规则的能力。
如果能接触到更多的肉茧……
宁楚收起满地狼藉的空玉盒，调整呼吸。
脑子里还在回味法则入体时那种灵魂被撕开的感觉。
密室外传来脚步声。
宁楚抬了抬眼皮。
“王爷。”
张封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语气照旧恭谨，但尾音带了点犹豫。
宁楚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嗓子里的血腥味。
“说。”
“有一位姑娘求见，说是您的同窗。”
宁楚微微挑眉。
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