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让宁楚瞳孔骤然一缩。
十九的剑，是他见过最纯粹的力量。
不依附天网，不借助外物，从自身意志与肉身中千锤百炼而出的锋芒。
在亡者峡谷的黑雾中，正是这股剑意，连弥漫天地的本源规则侵蚀都能一剑斩开。
可此刻，那股剑意——是被吃了。
锁链表面的人脸浮雕张开漆黑嘴巴，一缕缕剑意没入其中，像炭火被丢进深潭，连一丝烟都冒不出来。
“放手！”
宁楚暴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
没有犹豫，丹田之内水火法则瞬间引动。
一滴深蓝水珠与一缕暗红火焰在指尖交织、碰撞、融合，化作一柄半尺长的水火气刃。
气刃缓缓旋转，刃缘不断泯灭又重生，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淡淡涟漪。
“斩！”
水火气刃脱手而出，狠狠斩向拖拽十九的暗金锁链。
“铛！”
金铁交鸣，绚烂光华爆裂如碎星。
气刃斩在锁链上——只留下浅浅一道白痕。
下一瞬，远比干尸体内法则丝线狂暴百倍的气息，顺着气刃残余的联系逆流而上，如暴怒毒龙撞入经脉！
“噗！”
宁楚闷哼，右臂从指尖到肩胛像被灌入滚沸铁水，整条手臂在一瞬间失去知觉。手指痉挛张开，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反应极快，强行切断与气刃的所有联系，身形半空翻转卸力，才勉强稳住。
低头一看。
右手指尖渗出的血珠落在黑石地面上，“嗤”的一声，腐蚀出一个小坑。
坑沿嗞嗞冒着灰烟，焦臭味窜入鼻腔。
面色铁青。
水火法则独立于天网，连天网框架都无法束缚。
却斩不动这条锁链。
“快走！这……这可能是化灵血池！”
身后传来月婵虚弱的声音。
她撑起身体，强行催动体内仅剩的浩然正气。
微弱白光如风中残烛亮起，照在锁链表面。
那些人脸浮雕之间，比发丝更纤细的微小符文一闪而逝。
月婵看清的刹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化灵血池……”
她的声音碎成断续的气音。
“书院禁典……残篇里提过……”
膝盖撞在地上，她仍拼命仰头冲宁楚喊：
“远古刑具！最初是用来杀不肯臣服天网的人”
“但现在看来，早已失控，现在恐怕任何法则力量都是它吞噬的目标！”
刑具。
这两个字狠狠砸在宁楚心头。
“吼！”
被拖拽的十九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
他半个身子已滑入血池边缘。左臂接触暗金液体的瞬间，血肉开始模糊、消融，转眼露出森森白骨。
白骨之上，暗金液体像活物般攀附蚕食，一寸一寸往上蔓延。
但他右手还死死攥着剑。
指骨凸起，筋腱绷成弓弦，剑柄被握得发出轻微形变的咯咯声。
剑身上没沾一滴暗金，薄薄一层冰霜般的剑意覆于刃面，血池的侵蚀碰上去便无声滑落。
太阳穴青筋暴跳，他牙齿咬得颌骨几乎走形，死死抵抗拖拽之力。
而月婵——
仅仅因为催动了那一道带有天网烙印的浩然正气，化灵血池便将她标记为猎物。
数十条稍细的锁链如嗅到血味的鲨鱼，从池中暴射而出，每一条尖端都绽开骨质倒刺。
“噗哇！”
月婵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远处石壁上。
碎石簌簌坠落，灰尘炸开。
她的身体沿着石壁滑落，瘫倒不动，嘴角挂着血线，胸口剧烈起伏。
白色衣袍前襟已被血渍洇透大片。
宁楚牙根发酸，后脑一片刺麻。
左边十九在被拖入血池。
右边月婵倒地不起。
他自己那条被反噬到失去知觉的右臂还在微微颤抖。
所有手段似乎都被克制。
然后，更恐怖的事发生了。
血池中央，成百上千张扭曲人脸开始像漩涡般汇聚、融合。
暗金气血被疯狂抽调，液面下降了整整一寸。
无数残肢断臂从池底伸出，像搭积木般拼凑，迅速堆砌成一尊高达三丈的人形。
没有五官。
脸部是一片平滑血肉，像被人用熨斗反复碾过。
躯体由无数仍在蠕动、哀嚎的肢体组成。
有的手指还在痉挛抓握，有的嘴唇还在无声翕动，有的眼球朝不同方向转动，像无数囚犯被活生生浇铸进同一座雕像。
散发着二品合道境的恐怖威压。
无面的血影。
它形成的瞬间，那片平滑如蛋壳的面部猛然转向宁楚。
宁楚丹田内，水火双星剧烈跳动了一下。
被锁定了。
“嗡！”
无面血影消失。
下一瞬，出现在宁楚面前。
三丈高的血肉巨物，凭空跨越了十余丈距离。
太快了。
宁楚瞳孔缩成针尖。
全身气血瞬间催动到极致，《神象不灭经》全力运转。
骨骼震鸣，淡金色光泽从皮肤下透出。
滚烫的气血如决堤洪流灌入右臂。麻痹的肌肉被强行激活。
剧痛从肩胛炸开，他咬碎了一颗后槽牙，血腥味弥漫口腔。
不管了。
他没有引动丹田里的法则。
纯粹的肉身力量凝聚右拳。
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挟着足以崩山裂石的巨力，狠狠轰向无面血影的胸口！
“砰！！”
沉闷巨响震得碎石跳起，气浪将附近石地的碎屑吹成一圈。
拳头深深陷入那团蠕动的肢体堆砌中，无面血影胸口塌陷出一个脸盆大的凹坑，数十条残肢被打散飞溅，啪嗒啪嗒摔在四周石地上，有几条还在地上弹跳抽搐。
有效。
纯肉身力量对它有效！
但宁楚来不及有丝毫庆幸。
那些飞散的残肢在半空中诡异折返，像被无形绳索牵引，重新嵌入凹陷处。
血肉蠕动，一息之内恢复如初。
打不死。
而与此同时——
一只惨白浮肿的手掌，从无面血影腰侧探出。
像在水中泡了千年的溺尸之手，五指肿胀发白，指缝间渗出暗金色的脓液。
指甲脱落大半，残留的部分翘起如腐烂的鱼鳞。
它穿过了护体气血。
穿过了堪比神金的皮肤。
穿过了肌肉。
没有阻碍，没有触感，像手指探入水面。
宁楚身体陡然一僵。
低头看去。
那只惨白手掌，不偏不倚地没入他丹田的位置。
没有造成任何物理层面的损伤——胸口皮肤完好无损。
却穿透了维度本身，直接触及他力量的本源。
锁定了他体内的法则烙印。
想要强行抽离。
恐怖至极的拉扯力从丹田深处传来。
那只惨白手掌死死攥住了两枚旋转的水火法则光点，要将它们连同灵魂一并从身体里撕扯出去。
痛。
像有人要把他的意识从肉身里活生生拽出去，连着脊椎上每一根神经一起拔。
眼球胀痛到快要爆裂，牙槽骨像被一根根拆卸。
宁楚视野开始发白。
丹田里水火双星疯狂颤抖，光芒忽明忽暗，被一寸寸往外拽。
那只手的力量仍在攀升。
一寸。
又一寸。
然而。
就在这必死的绝境中。
宁楚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那只没入自己胸膛的手掌。
瞳孔深处，水火明灭。
嘴角的肌肉一寸寸绷紧，牙齿咬得鲜血从唇角溢出，从紧抿到龇开。
露出了一丝疯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