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宁楚坐在原地，眉心微蹙。
零。
去了几百个，回来零个。
“掌院。”
宁楚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进去的那些人，死了没有？”
云青山的浑浊眼珠转了转，像是在打量一块璞玉。
“问得好。”
他咂了咂嘴，嘴里残余的劣酒味和灰烬气混在一起，熏得宁楚微微皱了下鼻子。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魂灯也好，血脉感应也好，只要人一进去，全部断了。”
“从外面看，那些人和死了没区别。”
他竖起一根手指，话锋一转。
“但是。”
宁楚目光微凝。
“一千七百年前，书院有一对大儒夫妇。”
“丈夫修的是浩然正气，妻子修的是心道。”
“夫妻二人几十年朝夕相伴，灵魂之间生出了某种极为罕见的心灵感应——不靠神识、不靠法则，纯粹是两个灵魂之间的共振。”
云青山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随手画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圆圈。
“丈夫进了太虚界之后，魂灯灭了，血脉感应断了，所有正常的探测手段全部失效。”
“可他的妻子说……她还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活着。”
云青山点了点桌上那两个已经开始洇散的湿圈。
“她说她丈夫还活着。”
“那种感觉不是幻觉，因为她能感应到两人之间的灵魂共振还在。”
“两百年。”
云青山伸出两根手指。
“这位妻子一直等了两百年，直到她自己大限将至、选择隐世的那一天，仍然能感应到她丈夫还活在那里面。”
宁楚在心里快速推演。
一千七百年前进去的人，至少在进入后的两百年内是活着的。
能在一个未知空间活两百年以上，说明那个地方至少不会直接杀人。
但“活着”和“完好无损”也是两码事。
被关在笼子里的牲畜也是活着，被蛊虫寄生的宿主也是活着。
活着有事本身并不代表就一定是好事。
几百个人进去，零个人出来。
要么是出不来。
要么是——不想出来。
无论哪种，都不是什么让人安心的答案。
云青山看着宁楚眉宇间一明一暗的变化，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
他没有催促，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所以书院是怎么看这件事？”宁楚问。
云青山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两种猜测。”
“第一种，那里面真的是修士心中的仙境。”
“灵气浓郁、天材遍地、没有天网束缚，修行速度是外界几十倍。”
“那些进去的人不是出不来，是到了那个地方一看——嚯，这不比外面强一万倍？回来干什么？回来吃苦受罪填封印？傻子才回来。”
老人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第二种，那里面或许是通向某个更高地方的.......一条单向的路。”
“进去之后就走上去了，再也没法倒回来。”
更高的地方。
宁楚咀嚼着这五个字。
如果太虚界确实是某位“不可言说的大能”陨落后演化的洞天，而那位大能与其他世界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一条通往上界的单向通道？
这个猜测大胆到了离谱的地步，但似乎又不是完全没有逻辑支撑。
“当然，都是猜测。”
云青山摆了摆手：“猜了几千年也没猜出个屁来，那些进去的人又不会托梦告诉你答案。”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收起了所有散漫的语气。
他的身体依旧佝偻，依旧干枯，依旧散发着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但那双浑浊的眼珠在某一瞬间变得极为锐利。
那道目光，死死锁在宁楚的丹田位置。
“不过……”
云青山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那些进去的人，不管是三品还是半步二品，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全都修的是‘天网下的法则’。”
宁楚心头一跳。
“浩然正气也好，五行术法也好，剑道雷法也好，说到底都是在借天网上的法则来修行。”
“可太虚界若如传言说，不沾天网因果，这就意味着他们进去之后，自身修为的根基法则，全都用不了了。”
“一个失去了全部手段的修士，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一拍。
宁楚没有接话，但他已经隐约抓住了云青山的意思。
“可你不一样。”
云青山的目光从宁楚丹田上移开，落在他的眼睛里。
那双浑浊老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某种极复杂的情绪。
“你的修行根基不在天上那张网，而在你自己身体里。”
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融天地，只合自身。”
他伸出枯瘦的手，用力点了点宁楚胸口的位置。
“你若去，或许真能找到一条新路。”
那根枯指收回去后，老人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往椅背上一靠，喘了几口粗气。
“当然了，也可能跟前面的人一样，进去就出不来。”
“个中利弊，当由你自己权衡决断。”
“这也是我能想到，唯一有可能的庇护之地。”
竹庐里再次安静下来。
宁楚没有立刻开口。
他闭上眼，将云青山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中过了三遍。
太虚界。
不沾天网因果，理论完美方舟。
数百人进去无一人出。
但至少有间接证据表明人进去后能活很久。
传统修士进去等于废了武功，但他的法则自成循环，根基在自身而非天网。
但宁楚并没有急着做判断。
他把太虚界的选项暂时搁在一边，先反过来审视另一个问题——如果不去呢？
不去的话，他面前还有别的路吗？
天网崩塌在即。云青山说得很明白，这件事不是“会不会发生”，而是“什么时候发生”。
封印在衰减，天网在松动，这把悬在苍生头顶的剑迟早要落下来。
到那时候，不止是修士，整个世界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到时苏玉奴、周清岚、李曦薇......。
所有人。
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留在外面，不是“安稳地活着”和“冒险赌一把”之间的选择。
而是“确定的死局”和“未知的可能”之间的选择。
可是留在外面那条路的尽头，他已经看见了啊......
利弊清清楚楚摆在面前。
赌赢了，他找到末世避难所，甚至可能走出一条前人从未踏足的新路。
赌输了，他和前面那几十个人一样，消失在一个连魂灯都探不到的地方，永远出不来。
宁楚睁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云青山一度以为这年轻人要拒绝。
但下一刻，宁楚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对着老人抱拳一揖。
“我去。”
两个字，干净利落。
云青山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一道极其短暂的亮光。
那道光一闪即逝，快到几乎是错觉，但宁楚看见了。
“不过我有个请求。”
宁楚直起腰，盯着老人。
“您老在我从里面出来之前，可得撑住，不能死啊。”
云青山愣了一瞬，随即嗬嗬笑出声来。
那笑声嘶哑破碎，像一只漏了气的风箱，却笑得分外坦荡。
“你这小崽子，指挥起一品陆地神仙来，倒是半点不含糊。”
老人摆了摆手，笑够了才喘匀气。
“放心，一品这个境界吧，有时候想死比想活还难。”
“老夫的本源是快见底了不假，但离彻底枯竭还有一段距离。”
“若天崩之后，你还未出来，老夫答应你，在我死之前，尽量多护持你那几个小女伴一段时间。”
说完这句话，他撑着扶手慢吞吞地站起来，骨节嘎吱作响。
“多谢掌院。”宁楚郑重一礼。
“走吧，趁老夫还挪得动，现在就带你去看看那道门。”
他推开竹庐的门，佝偻着背走进斑驳的竹影中。
宁楚跟在后面，看着老人摇摇晃晃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像是看着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正拼尽全力把最后一点光推到最远的地方。
云青山在竹林尽头停下脚步。
他没有任何起手式，甚至没有运功的迹象。
只是咬破了右手食指的指尖，在面前的虚空中缓缓画出一道道繁复至极的符痕。
那是儒门最古老的圣痕。
每一笔落下，虚空中便有淡金色的光芒渗出，带着浩然正气独有的堂皇浑厚。
可宁楚注意到，那些金色光芒的边缘已经泛出了暗淡的灰色。
最后一笔落定的瞬间，大地震颤。
某种极其古老的力量从地底苏醒般的沉闷律动。
整片竹林的竹子同时向外倒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它们按下去。
在云青山脚下，青石地面寸寸裂开，一条笔直的漆黑裂谷从两人脚下向着大地最深处延伸开去。
裂谷两壁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古老的气息从裂谷底部翻涌上来。
“跟紧了。”
云青山的身形一晃，直接跃入裂谷。
宁楚深吸一口气，随即纵身跟上。
风在耳边嘶吼，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宁楚下意识催动天子望气术，暗金色的视界在瞳孔深处炸开——
下一刻，他的呼吸卡死了。
他看到的不是岩石，不是泥土，不是任何正常地质结构应该呈现的模样。
裂谷底部，是一面无边无际的灰色肉壁。
那东西像是活的。
表面有规律地起伏脉动着，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响。
肉壁的纹理粗粝而古老，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色经络，偶尔有一两条经络会微微亮一下，像沉睡巨兽的血管。
宁楚的脚落在肉壁上，脚底传来的温度让他头皮发麻——是体温。
他站在一个活物的身体上。
“往前看。”
云青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宁楚强压翻涌的神魂，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灰色肉壁的正中央，有一道裂隙。
狭窄，阴暗，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伤口。
裂隙边缘不是自然断裂的肌理，而是布满了极其粗暴的人为凿痕。
那些凿痕深入肉壁数尺，边缘发黑焦糊，分明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灼烧切割出来的。
裂隙深处，传来一阵极具诱惑力的微风。
那风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像是一首极古老的歌谣，正从裂缝最深处幽幽地往外飘。
宁楚的丹田几乎是本能地一阵悸动，三条法则同时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应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