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钳工车间。
三方联合通报一字不落传遍车间,秦淮如脸上没有半分惶恐。
降三级?
她听完只在心里淡淡嗤笑一声。
她秦淮如打进厂起,就一直是一级工。
别人降级是万丈高楼平地塌,对她而言,所谓连降三级,毫无杀伤力。
再说那点死工资,够养活谁?。
自己家里能撑到现在、能养活三个孩子、靠的从来不是自己那几十块的微薄工资。
真正的大头,是贾东旭工龄抚恤补贴、是厂里给遗属的专项生活补助、是贾家三个孩子的子女养育津贴!
这才是她家活下去的根基,是真正的养家钱。
每个月那点工资,就是零花钱。
至于五年禁止评级晋升的处罚。
纯属太监上青楼——无稽之谈。
从她踏入红星轧钢厂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想过升考级、拼手艺。
厂里多少女工熬夜加班、苦练技术、巴结师傅、争抢评级名额,她从来冷眼旁观,半点不掺和。
升级要吃苦、要受累、要钻研手艺、要踏实干活。
没必要,也不值得。
她这辈子靠的是人情、是卖惨、是博取同情、是拿捏邻里、是吃遗属福利,不是靠手艺吃饭。
真要是想上进、想拼职级,她早几年就拼命往上考了,何苦蹉跎到如今?
这五年封禁,对别人是锁死人生前程的死刑,对她秦淮如,就是一句毫无意义的空话。
可短暂的释然过后,一抹浓重的忧思瞬间压上秦淮如心头,让她刚刚放松的心瞬间悬得死死的。
职级、工资、晋升,她都不在乎。
但她唯独怕一件事。
怕厂里借着这次作风违纪的由头,一刀切,断掉她所有遗属补贴、子女津贴!
这才是她的命根子!
政策松紧只在领导一念之间。
工厂完全有理由以“职工作风恶劣、违纪违规、不符合遗属优抚条件”为由,停发或少发她的专项补贴!
一旦补贴断了,单凭她微薄底薪,根本撑不起贾家的吃喝用度,日常开销。
家里日子会瞬间崩盘,彻底陷入绝境!
相比于不痛不痒的降级处分,断补贴,才是能真正要她命的灭顶之灾!
一念至此,秦淮如再也稳不住心神,心头七上八下的,满脸忧心忡忡。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这事不能瞎猜,不能赌运气。
必须尽快抽空,找个厂里懂政策、懂规章、知内情的明白人好好问问。
一定要打探清楚,这次违纪处分,到底影不影响遗属抚恤补贴?
她的兜底活路,还能不能保得住!
找谁呢?
几乎瞬间秦淮如就想到了一个人。
李怀德。
……
锻工车间主任办公室里,安静闲适、烟火悠然,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王得钊翘着二郎腿,背靠椅背,手里搪瓷茶缸慢悠悠抿着热茶,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烟雾袅袅,神情松弛、神态自若,一派上位者的从容淡定。
办公桌对面,刘海忠端正拘谨地坐在木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乱动。
桌上茶水冒着热气,一旁还放着待客烟,可他半点不敢碰、半点不敢动。
自从家里张敏和刘光齐的婚事勉强落地、他便销假归岗,第一时间回车间报到。
院里诈捐逼捐闹得天翻地覆,政企街三方联动,易中海、闫埠贵、秦淮如全部重罚通报,人人落地挨锤,风声紧得吓人。
方才全厂广播循环播报联合处罚通告,刘海忠全程屏息凝神、心口发紧,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听完的。
他心里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自己身为院里管事大爷,募捐失察、监管不力,按道理绝对逃不过追责,最轻也是通报批评、降级扣钱。
可通篇下来,没有他刘海忠三个字!
刘海忠人都是懵的,心脏狂跳,又惊又疑,反复确认好几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大核心人物尽数崩盘,偏偏他这个间接责任人、监管失察的大院干部,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他忐忑不安、惊疑不定地抬眼,小心翼翼看向稳坐钓鱼台的王得钊。
就在这时,王得钊缓缓吐出口烟雾,淡淡开口,开始慢条斯理地卖人情、收买人心。
“老刘啊,这次闹得却是有些大了、三方联合通报,轧钢厂从建厂到现在都没有过你事。你是院里的联络员,本是难逃其咎。”
“昨天,我前前后后跑行政科、找厂领导、对接街道、解释情况、替你陈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磨了无数嘴皮子,才把你从这趟浑水里摘出来。”
“说句实在话,换别人,今天绝对跟着一起降级、扣钱、写检讨、进学习班,跑都跑不掉。”
刘海忠听得浑身发热、心头巨震。
原来!
原来是王主任暗中保了他!
一瞬间,压在心头的惶恐、焦虑、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感激与滚烫的热泪。
他眼眶瞬间红了,满心感动、千恩万谢,连连点头鞠躬:“谢谢王主任!谢谢领导栽培!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恩情!您真是我的贵人!”
他心里暗暗狂喜、无比笃定。
果然,我刘海忠,深受领导器重!
自己在领导眼里,分量绝对不一般!
看着他感恩戴德、热泪盈眶的模样,王得钊嘴角噙着一抹不显不露的笑意,姿态愈发从容。
他慢悠悠喝尽一口热茶,随手放下茶缸,微微弯腰,从办公桌底下端出一顶安全帽。却画着简易的白色直条,笔触粗略。
王得钊两根手指夹着帽檐,轻轻一推,将这顶特殊的安全帽推到刘海忠面前。
“没别的,送你个小玩意儿。”
刘海忠愣住了,呆呆盯着桌上那顶带白条的安全帽,满脸茫然、一头雾水。
好好的新帽子,不标工种、不标编号,偏偏画一道白条子?
送他一顶帽子干什么?
他抬眼望向王得钊,满眼疑惑,想要求解。
可王得钊根本不解释,只是盯着他,眼底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淡笑,缓缓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刘工长,最近车间锻工产量滑坡,进度滞后,厂里压力很大,生产任务有点跟不上啊。”
“刘工长?!”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轰然炸在刘海忠耳朵里!
他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抬头。
刘工长!
喊的是他?
喊的是他刘海忠?!
狂喜瞬间席卷全身!
不是虚的、不是画饼!
领导亲口改口、亲口提拔、亲口定岗!
这是明晃晃的认可!
是实打实的扶正!
是车间位置彻底坐稳、稳稳高升!
刘海忠激动得浑身轻微发抖,连忙站起身,语气铿锵、赌咒发誓一般表态:“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拼命干!绝对不负您的提拔!保证把产量拉满、把任务干好!绝不掉链子、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情绪高涨、满心狂喜之际,爱看书却看不明白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猛地跳出一个古老典故!
白帽!
他依稀记得古书里一句话。
素帽加身,上位之兆,黑衣拜相、白帽登堂!
自古以来,黑帽是工、红帽是干、白帽是尊!
这一道白杠、这顶带白的安全帽!
领导这是在暗示他!
不止是工长!
他有当厂长的资质!
有登高位的格局!
王主任这是提前给他吉兆、给他铺路、给他预示前程远大!
一瞬间,官迷的刘海忠彻底发散思维,越想越真、越想越稳、越想越飘!
小小一个工长,只是起步!
这道白杠,是青云之路!
是未来车间主任、甚至厂部领导的预兆!
他捧着那顶画着白条的安全帽,双手郑重、眼底发亮,心里早已飘飘然,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能步步高升、平步青云,彻底翻身做人上人!
办公室里,王得钊看着他一脸激动、脑补漫天、狂喜失态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缸,遮住了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