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推开面前的菜盘酒杯,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残酒,在桌上画了起来。
“来,士元先生,你看——”
酒水在木纹间洇开,歪歪扭扭地汇成一条弯曲的线。
他沿着那条线一路点过去,从西往东,一处处标记。
“这一大片是云梦泽,这是江陵,这是夏口……”
庞统低头看着那条酒渍“长江”,眉头微挑,嘴角挂着一丝笑。
李华没理会他的表情,手指先点在夏口的位置上,笃笃敲了两下。
赤壁大战,早与诸葛亮讨论多次,此刻自然很有自信。
“此地,乃江东攻荆之要道,亦是荆州侵扬之咽喉。曹操此番南下,盯的可不止荆州,扬州也在他的菜单上。所以孙刘两家,绝不能把这地方让出。”
庞统微微颔首,没有反驳,这正是他方才感慨的。
夏口对孙权而言,重要到几乎可以称之命门,可他偏偏拱手让了出去。
不是无能,是无胆。
“不过——”李华话锋一转,手指在夏口上重重一顿,“正因它太重要,所以这里不能是第一战场,只能是最后堡垒。”
“哦?”庞统来了兴致。
李华顺着那条酒渍长江,缓缓往上游划去,“真正的战场,应该往前推。”
手指一路西移,掠过一片弯弯曲曲的水域,最后停在洞庭湖附近。
“此地为云梦泽中心,湖泊流动,无有定形。只消一场雨,便能改尽水文。便是荆州最有经验的水军,也说不出底下到底是深是浅,是滩是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庞统:“在此处作战,变数太多。所以,战场也不能在此。”
庞统的目光沿着那条长江缓缓移动,沉吟片刻,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如此说来,战场只能放在两地之间——水流最平缓的那一段。”
他指尖轻轻一叩桌面:“乌林!”
李华几乎同时落指,点在南岸,声音带着一丝笑:“赤壁!”
两声落下,案上酒渍斑驳,两道指痕一南一北,隔江相望。
屋内安静了一瞬。
而后,庞统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嬉皮笑脸,而是一种棋逢对手,带着欣赏的笑。
他直起身,对着李华郑重一拱手,姿态端正:“茂实不愧琅琊阳都李氏子,果有才情。”
李华心头一喜。
这话不是客套,是庞统认了他这个“琅琊李氏”的身份。
有卧龙凤雏双双背书,琅琊阳都就算原本没有姓李的,从今日起,也有了。
礼毕,庞统直起身来,嘴角又浮起那抹促狭的笑意:“不过茂实这番分析,全然不考虑刘景升。他当年单马定荆州,名称八俊,竟也被你如此小看?”
李华听出他在说笑,也不客气,笑着回敬:“士元,方才你不也是如此,何故说我?”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笑。
刘表年轻时,确实是个人物。
凭着一个空头官衔,在荆州无根无基,仅一年功夫便基本控住了整个州郡。
一时英豪。
当年曹操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他刘景升的位次,仅在二袁之后。
只可惜,功成年老,失了进取。
曹袁大战正酣之时,刘备在旁苦劝,让他趁机攻取宛城、直捣许都。
他只作壁上观,否则天下如何,还未可知。
如今垂垂老矣,荆州内外交困,当年豪气,早被岁月酒色消磨干净。
像庞统这样的当世智者,对他自然生不出多少敬意。
酒宴将尽,庞统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忽然转头看向诸葛亮:“孔明,写封介绍信与我。将来某可能去投刘皇叔,你这信中,可得替我多美言几句。”
诸葛亮笑了笑,也不推辞。
庞统又转头看向李华:“茂实也写一封?”
李华脸色一僵,干咳一声:“我还是算了吧,有孔明推荐,足以。”
他不是不想写,实在是没那个能力。
繁体字,他认得,却写不得。
就算非要写,那歪歪斜斜的字,也实在见不得人。
毛笔字太难写了,练习许久,还是不成气候。
“切,小气。”
庞统也不强求,只嘿嘿一笑,将诸葛亮那封揣进怀里,拍了拍,大步流星出了门。
送走庞统,诸葛亮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轻声道:“士元故意寻我要书,想来确有投主公之意。”
李华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拿了这信,也不会用的。”
“哦?”
随后,李华将后事告之。
庞统分明得了鲁肃、诸葛亮两人的推荐信,到了刘备面前,却一封不漏,结果只被派了个耒阳县令。
诸葛亮听完,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哎,士元呐士元。”
随即正色道:“此行回去,须得先与主公交代清楚,莫让主公如你话中一般,误会了士元。”
庞统事了,一行人便往太守府去。
递了名帖,不过盏茶功夫,刘琦便亲自迎了出来,态度颇为热情。
入了厅堂,宾主落座,诸葛亮拱手道:“长公子面色倒是好了许多。”
刘琦闻言,先是勉强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得二位先生相助,来了此地,不用担心蔡瑁加害,自是好了些。”
话音未落,他那张脸上便浮起一层苦相,眼眶微红,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只可惜,不能长伴父前。”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发颤:“听闻父亲近日身体又有些不适,我……我当真是不孝之子。”
说着说着,竟像是真要哭出来了。
李华坐在一旁,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这么孝顺的么?
当然,这话只能在肚子里转一圈,是万万不能出口的。
他端坐席上,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盘算正事。
“长公子在江夏,可感觉有什么掣肘之处?”
刘琦收了收眼泪,想了想,老实答道:“黄射他们……确实不尊我号令。不过嘛——”
他话头一转,竟自我安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至少这夏口城内,还是以我令为主的。”
李华差点没忍住。
大哥,你就这点出息?
你是堂堂正正的江夏太守,名正言顺的一郡最高长官。
江夏那么大一片地,能控制个夏口城,你居然就满足了?
诸葛亮倒是不急不躁,缓缓开口:“我们此行,寻得了费氏罪证,可使公子彻底掌控江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却重得很。
费氏是夏口本地豪族之首,把持着江夏近半的军需供应。
只有真动了费氏,刘琦这江夏太守,才算真正坐稳了。
李华原以为,刘琦听此消息后,定会大喜过望,至少也得激动一番。
不料——
“这可使不得!”
刘琦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摆手,是拒绝,脸上写满了惶恐。
“江夏军需,多出费氏。若是开罪于他,于江夏不利,恐为孙吴所趁啊!二位先生有所不知,江夏水军,早被周瑜击溃。眼下是黄将军临时征募的新兵,战力极低。若再有动荡,形势危矣!”
李华与诸葛亮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得与这位长公子,好好说道说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