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绩整了整衣冠，缓缓起身。
他年不过弱冠，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站在一众皓首名士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堂内众人见是他开口，都带着几分期许。
陆氏乃江东四姓之一，陆绩虽年少，却已是族长。
更兼少有才名，博览群籍，尤精天文历算，便是张昭、顾雍等人，也不愿轻慢于他。
李华站在一旁，打量这少年，心中暗忖：这就是陆绩，那个在袁术家里偷橘子的？
陆绩站定，先向诸葛亮行了一礼，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方才孔明先生以忠奸之辩驳张惠恕，辞锋凌厉，绩甚佩之。然先生所论，终究只是人事。绩虽年少，却也略通天文，今日斗胆，愿与先生论一论天命。”
诸葛亮羽扇轻摇，面色淡然：“哦？天命，请试言之。”
“好。”陆绩点了点头，出列踱步，一手前摆，一手背在身后，姿态文雅。
“绩闻之，天命有常，非人力可逆。自桓灵以来，朝纲败坏，灾异频仍，黄巾蜂起，董卓乱政。此非人之过，实乃天数有变，汉室气数将尽。”
说到此处，他走近一步，微微仰头，逼视着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诸葛亮：
“今曹公雄踞北方，挟天子以令诸侯，此正是天命所归。刘豫州虽为汉室宗亲，然势单力薄，如萤火之比皓月。孔明劝我等莫降，可绩想问一句，逆天而行，岂有胜算乎？”
话音落下，不少江东儒生微微颔首，面露认同之色。
李华坐在一旁，心中暗暗撇嘴：天命？你一个偷橘子的，也配谈天命？
不过也得承认，陆绩这一手确实高明。
张昭谈才能，被怼了；顾雍谈民生，被反讽了；张温谈名节正统，被骂晕了。
现在陆绩搬出“天命”二字，比前面那些，都要高出一个层次。
天命如此，你再有本事，还能逆天不成？
堂内众人，目光聚集诸葛亮，等着看他如何接招。
只见羽扇停了，扇面缓缓垂下，露出清俊面容。
他目光落在陆绩脸上，神情平静，不见波澜：“陆君所言‘天命’，亮不敢苟同。”
“敢问陆君，何为天命？”
“天意所在，便是天命。”
“那天意如何得知？”
“这……”陆绩面色微变，“史书所载，历代兴亡，皆有迹可循。汉室衰微，曹公势盛，此便是天命之兆。”
诸葛亮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若威势盛便是天命，那秦皇扫六合，本当万世；王莽篡汉时，朝野皆称其有周公之德，也该久安。”
“可结果呢？秦二世而亡，王莽身首异处，头颅被藏于武库，传示百世。”
堂内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几个原本颔首赞同的儒生，此时都低下头去，或是端起水碗，或是捋着胡须掩饰尴尬。
陆绩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道：“那……那是例外……”
“例外？”
诸葛亮声音骤然提高：“文王百里而兴，光武河北而起。他们起兵之时，可曾先得了‘天命’？”
“所谓天命，不过是事成之后，后人附会之言。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成则天命所归，败则气数已尽。哪有什么天意，不过是人力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铮铮如铁：
“《尚书》有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所谓天命，在民不在天！荆州百姓宁可抛家舍业，也要随我主南下，这便是人心，这便是天命！”
一席话说完，堂内鸦雀无声。
陆绩脸色青白交替，咬牙切齿，搜肠刮肚，终于眼神一亮，似有所得。
岂料，诸葛亮以羽扇一指，面露鄙夷：“更何况，你又有何资格谈天命？”
刚想出的驳斥话语被堵了回去，陆绩盛怒之下，也反手一指：“此话何意？”
“昨日我与茂实初入柴桑，亲眼所见，你陆氏家奴，为抢一渔女，将其父打得头破血流，生生拆散父女二人。而柴桑官府，因畏你陆氏权势，竟不敢过问半句！”
诸葛亮向前踏出一步。
陆绩本能地后退一步。
“你陆家以孝立族，传家数百年。可连家奴都约束不住，纵容他们行此禽兽之事，坏人伦，灭天理！”
又是一步。
陆绩又退一步，脚后跟磕在身后的案几上，案上的水碗晃了晃，溅出几滴水来。
“连父女之情都容不下，连恻隐之心都没有，你有何脸面站在这议事堂上，妄谈天下大道，妄论天命归处？”
陆绩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
昨日那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是个平民女子，就为这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诸葛亮竟当街打他奴仆，让他陆氏在柴桑百姓面前丢尽了脸面。
正因如此，他今日才故意发言诘难，想要当众羞辱，找回场子。
可此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满堂名士的面，他竟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诸葛亮见他沉默，也不再多言，只摇了摇羽扇，退了回去。
堂内众人的目光落在陆绩身上，有惊讶，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陆绩面红耳赤，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撑着不肯低头。
就在这时，李华站了出来。
他走到陆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陆君以孝闻名江东，在下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陆绩警惕地看着他：“何事？”
“陆君幼时随父谒见袁术，袁术设宴款待。席间有橘，陆君偷藏怀里。告辞时橘子滚落，袁术笑问‘郎君何故怀橘’，陆君答曰：‘欲归以奉母。’”
李华说到这里，笑容不变，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此事传为美谈，陆君也因此得了个‘孝子’的名声。可在下有一事不明——”
“你陆家富甲吴郡，田产何止万顷，难道连几个橘子都买不起？非要偷袁术的？”
陆绩脸色一白：“你……”
“你怀橘，当真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李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字字诛心：“你母亲吃没吃到那几个橘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陆绩‘孝子’的名声，是踩着你母亲换来的！”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
“太过分了吧？”
“可细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陆绩站在原地，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李华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借母求名、空演孝道……
每一个字他都想反驳，可每一个字他都无从反驳。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有……”
可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堂内众人的目光，他不敢去看。
总觉得，那些目光里全是嘲弄，全是鄙夷。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从惨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铁青。
终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