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干整了整衣冠，趋前两步，将听来的那几句诗，低声念了出来。
曹操一听，顿时呆住。
此诗乃是上月在江陵酒会，他醉后即兴所作，只吟了这前四句，尚未完篇，从未外传！
“或许……”蒋干觑着曹操脸色，小心道，“是凑巧？”
曹操没有答话，他忽猛拍案几，厉声道：“来人！去拦下——”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掀帘而入，跪地禀道：“启禀丞相，蔡瑁已按令斩讫。”
帐中霎时一静。
曹操的手还按在案上，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曹仁皱着眉，看看那侍卫，又看看曹操，忍不住出声道：“丞相，这是……”
“此乃周瑜的反间计。”
杨修从旁开口，眉心微蹙，像是在推演棋局一般，徐徐说道：
“他故意伪造书信，让蒋子翼盗走，又故意连败数阵，便是要丞相生出疑心，自斩臂膀。”
曹仁有些奇怪，怎么一说诗，丞相与杨修就知道蔡瑁是被冤枉的？
却也没时间多作辨别，只顺着思路想下去，随即反应过来，怒声道：
“那李华故意念丞相未完之作，就是要让丞相疑心营中有内奸，坐实蔡瑁通敌之罪，当真狠毒！”
曹操端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杨修方才那一番解说，虽是条理分明，却句句都点在他的错处上。
像是在众人面前，将他如何中计，如何被周瑜戏耍于鼓掌之中，全部剖开给大家看。
他心里头不太痛快，只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便只淡淡扫了杨修一眼，没有接话。
而此时蒋干，早已面无人色。
他原以为自己盗得书信，大功一件，哪曾想，从头到尾都是周瑜设好的圈套。
自己非但无功，反害得丞相误斩了蔡瑁……
曹仁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火起，厉声喝道：“蒋子翼！你既听了诗，为何不先报此事？偏要先拿那书信出来！”
蒋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窘迫之极，恨不得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了，这中军大帐，地面都被夯实，连一道缝都没有。
他只低头埋胸，不敢见人。
杨修袖手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一扯：“通敌书信乃是天大的功劳，换作是谁，只怕都会先想着献功。至于几句闲诗，又怎会放在心上。”
这话明着是替蒋干开脱，实则是在讽刺他贪功误事。
曹操看了杨修一眼，眼中更是不悦，沉声道：“够了！蒋干也是无心之失，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淡淡道：“都退下吧，子孝留下。”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杨修走到帐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回头。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曹操、曹仁两人。
“子孝。你可还记得，当日酒会，有何人在场？”
曹仁一怔，低头仔细回忆起来。
那日的酒会，来的多是荆州世家子弟，还有些北方旧人。
他当时坐在靠后的位置，对诗文也不太在意，只记得觥筹交错之间……
曹仁忽然抬起眼，他明白了，为何一提诗，丞相与杨修就都意识到蔡瑁是被冤枉了。
“那晚，蔡瑁根本不在席上。”
曹操点了点头，面沉如水：“所以，内奸不是蔡瑁，而是另有其人。那李华虽是聪明，却是弄巧成拙。”
“哦，丞相，这如何说？”
曹操缓缓起身，负手走到帐壁前，望着上面悬着的舆图，冷声道：“他故意念那几句诗，是想要我亲手杀了蔡瑁。”
“他想着，待蔡瑁人头落地，我便会以为身边内奸已除，从此安枕无忧。而真正安插在我身边的那个内应——”
他转过身来，目光幽深：“便可继续潜伏，待机而动。”
曹仁瞳孔骤缩，霍然醒悟：“可他不知蔡瑁当夜不在席上！这一招非但没能把罪名扣死在蔡瑁头上，反倒漏了底，使我们得知，还有另一个内应！”
“正是如此，”曹操见他这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心中略感欣慰，随即道：“查！”
“那晚在席的荆州士人，一个不漏。孤倒要看看，是谁在暗中与那李华勾结！”
命令一下，整个荆州顿时风声鹤唳。
校事府主官卢洪、赵达二人，带了数百名校事郎，分头奔赴江陵、襄阳各处。
凡是那日酒会上露过脸的荆州士人，一个不漏，全在名册之上。
一时间，从乌林大营到江陵城，到处都有黑衣校事的身影。
他们也不讲什么规矩礼数，今日登这家门，明日搜那家宅，闹得沸沸扬扬。
这日，蒯越正在后堂看礼册，仆从轻手轻脚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蒯越抬起头，眉头微皱。
“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迈进后堂。
正是蔡中、蔡和兄弟。
蔡和落了座，却不急着说话，先仔细看了看左右侍立的仆从，凑近蒯越低声道：“蒯公，你这府上，都是旧人吧？”
蒯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蔡中憋了许久，再也按捺不住，把身子往前一探，压着嗓子道：“蒯公，跟我们反曹吧。”
“什么！”蒯越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坐稳，他稳住身形，抬眼盯着蔡中，厉声道：“你失心疯了？”
蔡中愤恨道：“曹操冤杀我兄长，又放出校事这帮鹰犬，搅得荆州鸡犬不宁。以庶民查士族，这等屈辱，如何咽得下去？”
蔡和接过话头，语气比蔡中沉稳些：“我兄弟观那江东孙权，倒比曹操强上不少。”
“不如暗中联络周瑜，待时机一到，集结各家部曲，给曹操来个内外夹击。一举灭曹，届时，荆州还是荆州人的荆州。”
蒯越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案面：“你们……还联络了哪些人家？”
蔡中嘴快，张口就要报名字，却被蔡和一把按住手腕。
“我等确实联络了不少人，各家部曲凑一凑，三五万人还是拿得出来的。若再得蒯公相助，此事必成。”
蒯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正想说“糊涂”，话还没出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主人，不好了——”
仆从的声音都变了调：“校事府卢洪，带人上门了。”
后堂里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蔡中霍地站起身，手已摸向腰间佩剑；蔡和脸色一白，随即强制镇定，只是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蒯越到底见过风浪，只深吸了一口气，便稳住了神色。
他站起身，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二蔡稍安勿躁，又转向仆从，声音沉稳：“请卢校事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