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头,罡风猎猎。
城下喊杀声震天,张飞亲督士卒攻城,箭矢、滚石,顺着城垛雨点般砸下去,却丝毫挡不住刘备军的攻势。
曹仁按剑立在城头,甲胄里面早已汗透,他目光扫过南面战场,又转向北方江面。
江面上帆影重重,樊城乐进的水师已经出营,正与周平战船绞杀在一处。
鼓声、喊杀声,顺着风飘进城头,隐隐可闻。
南面城下,刘备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往上涌,打退一茬,又来一茬。
满宠快步登城,甲胄上还沾着灰泥。
他往北望了一眼,喘气道:“将军,刘备军今日攻势远超往日,城中守军快顶不住了。水师不能再出城了,得先留着守城。”
曹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水师暂不出动,全力协防城池。”
不能出就不出。
乐进在樊城,当守得住。
可襄阳这边若是开了水门,被刘备瞅准空子抢进来,那才是万事皆休。
他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往西面飘去。
那边除了山,什么也看不见。
徐晃到了何处,可成功牵制关羽?
山都徐商,又渡河了没有?
一概不知。
满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懂他心中的焦虑。
如今汉水被封锁,南北音讯,全靠小舟偷渡,凶险万分。
襄阳与樊城隔江相望,还能用旗号通个消息。
而北面的徐晃、上游的徐商,实难联络。
若这几路若不能同时动手,被刘备从容调度开,此番谋划便又白费了。
“将军。”满宠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这是数月以来,解襄阳之围最有希望的一次,要不…… 去请庞士元过来商议一二?”
曹仁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自上次庞统拂袖而去,他便再没召过此人。
“不必。” 他声音冷硬,带着几分傲气,“没有他庞士元的扶助,本将便不能自理了么?”
“本将偏要凭自己的力量,解了这襄阳之围。”
满宠见他动了怒意,便不再多言,只得拱手应下。
战斗还在继续,刘备军稍作休整,便又来攻城。
曹仁仍旧站在城头,望着西面。
只要徐商渡河,发动进攻,一切就会好起来。
而此时,襄阳上游数十里外的山都,却是寂静一片。
一道狭长的河谷横在山间,汉水在这里水流平缓,滩涂开阔,是天然渡口。
霍峻营寨便扎在河谷最窄处,依山傍道,垒起半人高的土墙,鹿角、拒马层层铺开,卡死了去襄阳的唯一通路。
时值正午,日头正烈。
霍峻一身玄甲,按着腰间环首刀,沿着寨墙缓缓巡营。
他走过一道土墙拐角,步子忽然顿住。
十来个士兵歪在树荫下,盔歪甲斜,有的靠着树干,有的干脆躺在地上。
当头一个汉子,正拿树叶扇风。
他当即怒喝:“霍定,你身为什长,带头脱甲离岗,可知军法?”
树荫下那汉子懒洋洋抬起头,见是霍峻,忙站了起来,低声道:“主公把我们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曹兵的影子都见不着,歇一歇又怎——”
话没说完,霍峻 “呛啷” 一声拔出刀来,刀锋直指霍定。
“不听将令,还敢顶嘴,按军法当斩!”
霍定脸都白了,脚下连退两步:“你——我可是你堂弟!”
周围霍氏族兵见状,连忙围上来求情:“仲邈息怒,他不过一时糊涂。”
霍峻厉声道:“军中称职务!”
众人连忙改口:“霍司马恕罪,也是这天实在炎热,他绝非有意违令。”
几个族中长辈也跟着劝,暗地里不停给霍定使眼色。
可霍定梗着脖子,偏不肯服软,反倒拔高了声音:“我说的可有错?”
“主公把我们扔来此处喂蚊子,就是不想霍氏立功,他既如此待我们,我们又何必替他效死!”
霍峻慢慢转过头,目光从霍定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众人不语,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一名中年族叔上前一步,叹了口气:“仲邈贤侄,我便直说了。定是因为我霍氏不交部曲,才被主公不喜。不然这等苦差事,怎么偏落到咱们头上?”
霍峻沉默片刻,望着那中年人,语气沉稳:“叔父是知兵的人,当看得明白。”
“此处乃天然渡口,若无人扼守,曹兵渡河后,可直插我军后背,主公如何安心打襄阳?这是重任,不是发配。”
中年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此地狭窄,兵多了摆不开。我霍氏这八百部曲,刚好能卡在要害上。”
霍峻声音沉下去:“军师派我来此,正是看中我霍氏之战力,而非刻意刁难。”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
“陈叔至也在此,他难道不是主公心腹?其营寨扎在山林里,比这里更苦,蚊虫更多。可曾见他抱怨半句?”
众人闻言,都面露惭色,低下了头。
霍氏自上代霍笃在世时,便苦心操练部曲,本就是奔着打造荆楚强军去的。
往日里,族中子弟都以自家部曲为傲。
可这两个月,挨着陈到的白毦兵驻扎,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精锐。
人家摸哨、穿插、夜袭的本事,他们连见都没见过,难免心气受挫。
又误以为是被发配至此,人心浮动之下,才会生出抱怨,以至于连军令都敢怠慢。
霍峻看向霍定,声音放缓了几分:“违反军令,该不该罚?”
霍定这回不敢再犟,垂着头闷声道:“该罚。”
那族叔连忙打圆场:“他知错便好,撤了什长之职,贬为普通兵卒便是,万不可见血。都是自家子弟,还望贤侄网开一面。”
霍峻收刀入鞘,冷冷道:“既如此,便依叔父所言。”
“霍定,去领二十军棍,往后入步卒列听调。再有下次,休怪我不讲情面。”
霍定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跟着执法兵去了。
营中刚安静下来,西侧密林里,忽然传来三声尖锐鸟鸣,清越刺耳,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驻扎数月,周边山林里的鸟兽,不是被惊走,就是进了肚子。
这鸟鸣,是与陈到部约定的示警信号。
三声急鸣,意味着,曹军正在渡河!
霍峻瞬间绷紧了心神,拔刀出鞘,厉声喝道:
“全军集结!拿上兵器,随我去渡口!”
“若曹军尚未全渡,便把他们赶回江里去!”
营寨中号角声骤然响起,八百霍氏部曲,顷刻间披甲执兵,在寨前列成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