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回城时,东天之上,已泛了鱼肚白。
苗庙已被压制,困守自家宅邸。
魏延让人把汪旺带来,冲墙头喊了一嗓子:“苗庙,你连襟在此,何不出降?”
汪旺忙跟着劝:“开门吧!大势已去,降了还能少受点罪!”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苗庙骂声:“狗贼!当初是你撺掇我等,如今事败,你倒先卖我求活!”
“放屁,明明是你鼓动,如何说是我!”汪旺心急,忙看向魏延道:“将军,可别信他,当真是他逼我!”
苗庙听了,又骂回来。
二人便隔着墙,你一言我一语,从最初的互相攀咬,到后来红了眼。
将一切谋划,全吐露出来。
把庞统如何找上他们,如何约定里应外合、甚至事成之后,能得什么好处,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魏延站在一旁,听得冷笑连连。
闹了一阵,魏延失了耐心,欲要让人破门。
旁边亲兵大喊:“快开门投降,还能饶你一命。否则,鸡犬不留,连你家地里的蚯蚓,都翻出来砍一刀,竖着砍!”
苗庙听了,实在害怕,只得开了门,束手就擒。
大堂之上,汪、苗等人跪在地上,还互相怒目而视。
魏延没心思看他们狗咬狗,淡淡道:“不管是谁撺掇,烧我粮库,这笔账,总得算。”
正说着,副将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将军,粮库查清楚了。东侧三座粮囤全烧透了,只西侧一座完好,算下来…… 损失了约五千斛粮。”
魏延眉头一挑,看向堂下众人:“五千斛粮,你们赔吧。”
汪苗等人皆惊,他们都是小族,这五千斛粮,可不是小事。
“将军饶命!”
“我等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粮!”
魏延脸上挤出笑来,语气漫不经心:“不碍事,先尽力凑,能凑多少算多少。”
见他如此,汪、苗等人皆是一喜,看来事情还有转机。
当即请命,回家清点仓库。
魏延点头,派人跟着,等他们走后,转头看向副将,声音骤冷:“传令下去,汪、苗两家,连同附逆的几户,全部抄家。”
“财物粮秣尽数充公,填补粮库亏空;男丁一律斩首,传首四门;女眷、仆从尽数发卖,所得归入军资。”
副将心头一凛,拱手应诺。
魏延这才又道:“另外,派人快马去襄阳大营,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报给主公。”
中庐战报送到中军大帐时,帐中议事者,皆是一惊。
李华看完战报,心头一震。
庞统当真可怕。
若不是收了蔡氏存粮,此番中庐屯粮被烧,围城不止要失败,还可能因此军心大乱,被曹仁出城掩杀。
可惜了,如此大才,竟死心塌地投了周瑜。
他随即又怒:“这些地方豪族,当真可恶!我军入城时,秋毫无犯,他们反倒暗通曹贼,烧我粮草!”
蒯越在旁叹了口气,捻须道:“确实可恶。只因家产多在南阳,便倒向曹贼。”
李华以为蒯越是在附和,正要接着说,却听蒯越话锋一转。
“不过,魏文长的处置,是不是太过酷烈了些?”
蒯越目光转向刘备:“男丁斩首、女眷发卖,未免寒了荆州士人之心。还请主公三思,从轻发落。”
杨顒也道:“蒯公所言甚是。惩戒该有,但也须给士人留几分颜面。”
向朗也点头附和。
马谡眉头一皱,便要开口反驳,被旁边马良一眼瞪了回去。
李华明白,这是借题发挥,试探主公对世家的态度。
他心中冷笑,等站稳了荆州,把印刷术普及,断你们根本,到时候再慢慢算账。
诸葛亮羽扇轻摇,缓缓开口:“汪、苗二家通敌,罪不可赦。其家产、粮秣尽数抄没,填补粮库亏空,是应当的。至于人口……”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不如将其举家迁往江夏,编入屯田户,垦荒种粮。既罚了罪,也不至太过酷烈,还能添些屯田的人手。”
蒯越还想再说什么,刘备已拍了板。
“就按军师所言。”
刘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财物抄没充公,人丁迁往江夏。另外,魏延疏于防范,致粮库被烧,暂降一级,待战后再论功过。”
此事便就此定下。
李华又道:“主公,虽中庐损失不大,可烧粮之事,迟早传回襄阳,城中士气必定回升。围城的事,怕是要多耗些时日了。”
刘备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无碍。能围他半年,便还能再围半年。攻坚城,就得有耐心。”
诸葛亮也颔首道:“士元既动了手,往后我等更须小心行事,免得再中他的计策。”
数日之后,长沙郡,临湘城北十里处。
正值秋汛,湘水滚滚,浊浪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一蓬蓬白沫。
江畔吴军大营连绵数里,营寨虽整,却透着几分疲态。
周瑜坐在大帐外,他的伤已好了七八分。
秋日午后的日头不算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这是刚从柴桑来的。
上面写得客气,说下次便有兵员、军备一并运来,望都督稍安勿躁。
周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稍安勿躁?
在这临湘城下,从春耗到秋,从小雨绵绵耗到湘水暴涨。
不过总算是有了回音,只要兵甲一到——
他抬眼望向远处,看着临湘城灰扑扑的城头,心中暗道:我必下此城。
这时,营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吕蒙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
“都督,庞士元遣使送信来了。”
周瑜接过信,展开一看,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庞统说襄阳战局胶着,曹刘两家消耗甚巨,正是用兵之时。
若他已拿下荆南四郡,便可挥师北上,共取襄阳。
“士元……”
周瑜手中信纸微微发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是我负了你。”
本以为取四郡,如探囊取物,没想到竟被一座临湘城拖了数月之久,连带着庞统在襄阳的布局,都受了影响。
“大都督!”
他的脸色白得难看,吕蒙连忙上前扶住他,“伤重未愈,切莫动气。攻城非一日之功,何谈负与不负,先回帐歇息。”
两人慢慢走回大帐,帐中,程普已经等着了。
他见周瑜进来,起身抱拳,面色不太好看。
“都督,截到了一批货。”
周瑜在案后坐下,示意他继续。
程普道:“昨日夜里,水寨的巡船在湘水支流截住了三艘货船。船上装的是军械,弓弩箭矢,还有粮草。”他顿了顿,“押船的人,自称是沔南黄氏的族人。”
周瑜抬起眼:“沔南黄氏?”
“正是。”程普点头道:“据被抓的人交代。临湘城里的黄忠,与他们同宗,如今被困,宗族不忍见其挨饿,特送些粮草接济。”
吕蒙听完,勃然大怒:“此分明刘备所为,他要阻我江东取长沙,不如齐聚兵力,反身杀向江陵!”
“不可。”
周瑜闭着眼,声音发沉。
他自然明白刘备用意,但刘备要维持联盟,他也需要,这时翻脸,实为不智。
所以他得忍。
周瑜右手攥紧袍子,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胸口一阵剧痛,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哼。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大都督!”
“公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