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解除,众人于蔡瑀家中相聚。
灯火在厅中摇曳,将众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邓昭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锦袍一撩,端得是四平八稳。
蔡瑀本是此间主人,却只居副席,佝偻着腰,反像客人一般。
李华面上高兴,盈盈开口,“不曾想,义阳本地,竟有这许多抗曹义士。”
方才那一番误会,虽然惊险,却也试出了义阳地面的血性。
邓昭闻言,将手中酒樽重重顿在案上,“曹操本是赘阉遗丑,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窃据河北!若敢南顾,我南阳邓氏,第一个不答应。”
李华挑了挑眉,心里暗啧一声:哟,口气倒是不小。
不过转念又压下了这点吐槽。
管他口气大不大,眼下曹操南下在即,但凡愿意站出来抗曹的,那都是友军。
这话一出,旁边的蔡瑀脸却白了,“邓公……竟有此心?我,我实在不知啊!若邓公早言,我何至于……何至于闭门待曹?”
李华瞥眼瞧了这老县令一眼,随即也明白过来。
想来这邓昭,也就是关起门来,在这私宅里,敢说两句硬话。
平日里,他指不定怎么个模棱两可、左右逢源,不然这蔡瑀县令,何至于连他站哪边都摸不清?
赵云却是没有察觉这些,还当邓昭是真心抗曹之人。
他当即拱手,语气诚恳:“邓公既有抗曹之心,左将军乃汉室宗亲,仁德布于天下,正欲聚义兵、扶汉室。若邓公愿与我等联手,共拒曹贼,必是一桩美事。”
邓昭闻言,只淡淡一笑,端起酒樽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赵将军盛情,我心领了。”
“只是……刘玄德虽为左将军,实则不过一县之地。我邓氏家业在此,族人众多,不便相扰。”
果然,这邓昭当真只过过嘴瘾,并非敢真心抗曹。
赵云闻言,轻叹一声,似有些可惜。
李华反而松了口气。
若在以前,他也会觉得可惜。
可经过新野那场小会,他已明白世家入伙的坏处,他们来可是当股东的。
到时候兵马未动,利益先分,就刘备这点家底,哪里够这些世家瓜分。
既然他邓昭看不上刘备,那正好。
比起他来说,李华更在意魏延。
只可惜,方才进门之时,邓昭很是高傲,竟让魏延在门外呆着。
“魏文长乃我家部曲之后,在门外候着就行,不用请进来了。”
想来,在他眼里,魏延没资格与他共处一室。
其余人也不好反对,于是,魏延就被挡在房门处。
本来魏延一气之下准备离开,却看铁牛胸前一片血红,虽铁牛自称小伤,但他仍有些担心,便守在门外。
这汉子,看着莽撞,骨子里倒是个重情义的。
堂内,邓昭已经放下了酒樽,说起自家祖上的风光。
要说他祖宗邓禹,那确实是个牛逼人物,乃光武帝兴东汉之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封元侯。
其孙女邓绥更以女君身份,临朝称制十六年年,一时煊赫无比。
邓家确实风光过,可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邓氏,别说跟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这些顶级世家比,就是在南阳本地,也早就排不上顶尖的位置了。
虽然风光不再,可架不住人家还端着高门子弟的架子,到现在也不肯放下来。
这大半夜的,听他翻来覆去地吹祖宗,李华也没办法。
谁让人家是义阳第一大家,眼下征兵还要仰仗人家行个方便,面子总得给足。
于是邓昭每说一段,李华就适时地露出一脸惊叹,配合着点头附和,捧哏的功夫张口就来。
“原来如此,邓公先祖竟有这般伟绩!”
“天呐,和熹太后竟有这般魄力,华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邓元侯果然神勇,不愧是云台首功!”
或许是他语气真诚,表情到位,把邓昭哄得眉开眼笑,越说越是兴奋。
这些邓家旧事,一开始听,李华还觉得有点意思,可听着听着,就有些遭不住了。
你他妈有完没完,那是你祖宗牛逼,又不是你牛逼。
最可怜还属蔡瑀。
年近花甲的人了,头发都白了一大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得强撑着精神,跟着李华一起出声附和。
好在人终究是会累的。
邓昭一口气说了快一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端起酒樽一饮而尽,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看向李华,笑得十分开怀:“呵呵,茂实老弟,今日与你相谈,当真是痛快!你既来我义阳征兵,我邓氏岂能不与你方便?”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堂外,“门外那魏文长,祖上便是我先祖帐下部曲,有几分蛮力。你既然要征兵,我便做主,把他送与你了。”
李华心里猛地一跳,差点直接从席上蹦起来。
太好了,自己这捧哏没白当啊!
熬夜听故事,就把魏延给听过来了?
虽然按《三国演义》里的桥段,诸葛亮说他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
可是吧,演义里那是魏延杀了长沙太守韩玄,弑主投降,才落了这么个话柄。
眼下这魏延,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反曹义士,当没有反骨之说。
这么一员猛将,听故事捡来的,怎么算都不亏!
李华这边心里正狂喜,邓昭已经冲着门外扬了扬下巴,仆役连忙小跑着出去,把魏延叫了进来。
魏延大步跨进堂内,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进了门,先看向李华身后的铁牛,见他好好站着,这才收回目光,对着众人拱手行礼。
邓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摆出一副恩赏姿态,淡淡道:
“文长,你不是整日嚷嚷着,要投军立功,博个出身么?今日我便做主,允你投入刘玄德帐下,跟着茂实老弟,好好挣你的前程去。”
李华刚欲出言道谢,却不想,魏延先声开口:“邓公,你我两家,早无主仆名分。我魏某之去留,就不劳邓公费心做主了。”
堂内气氛有些凝滞,邓昭沉下脸来,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阴晴不定。
他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指着魏延,怒声喝道:“你放肆!你可还记得,你家先祖魏琪,乃云侯帐下部曲。若无我邓氏先祖,何来你魏家今日!”
这声大喊,把蔡瑀瞌睡给吓醒了,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堂内场景。
“邓公莫要忘了。” 魏延半点不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亦厉声回应,“我大父为救尊父,死于流矢之下,尊父感其忠勇,亲手写了脱籍文书。邓公若要验看,魏延随时恭候。”
听了魏延之言,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两家早无从属关系,而这邓昭,竟还以主人自居,这就有点……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邓昭。
被这些目光一照,邓昭顿时面红耳赤,方才那副世家子弟的从容矜傲,转眼碎了个干干净净。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魏延,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下一刻,只听 “呛啷” 一声锐响,寒芒闪烁。
邓昭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魏延,双目圆睁,怒声咆哮:“你这背主忘恩的匹夫,今日我便斩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