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刘琦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目光在诸葛亮和李华脸上来回游移,“杀了费家族长费休,当真不会横生祸端?”
这位荆州长公子,眉眼间全是纠结。
想动费家,又怕收拾不了局面。
不动费家,这江夏太守做着又跟个摆设似的,处处受人掣肘。
李华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一副笃定的神情:“当然不会。”
“此话怎讲?”
“长公子放心,费家主脉费观已与刘焉入蜀,费休不过留守本地旁支。”
诸葛亮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像是在跟学生授课,“我们动他,荆襄那边只会作壁上观,无人为他说话。”
“不仅如此。”李华紧跟着补上,循循善诱:“拿下费家之后,那些军需缺口,就成了你的筹码。借此,便可拉拢其他豪族。等他们服了软,再渗透水军。”
他看向刘琦,加重了语气:“到那时,你才是真正的江夏之主。”
话音落下,堂内安静了片刻。
刘琦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看得出来,李华描绘的那个画面,确实让他心动。
他在江夏待了这么久,看似是太守,实则处处受制。
上有蔡瑁、蒯越遥控,下有本地豪族阳奉阴违,黄射明里暗里也跟他对着干。
若是真能如李华所说,借费家立威,那他在江夏的日子,可就好过太多了。
看着刘琦动容的神色,诸葛亮与李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没说话。
其实诸葛亮心里还有个更快的法子,能一步到位掌控江夏,可他并不打算告诉刘琦。
毕竟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是让江夏成为刘备大军退守的后路。
万一刘琦彻底坐稳了江夏,生出别的心思,不肯接纳主公。
那他们从头到尾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虽说眼下看来,刘琦性情温厚,不像是背信弃义之人。
不过人心隔肚皮,风浪未起时,谁脸上不是风平浪静?
两人早就商量好了,先借着刘琦之手,除掉费家。
至于黄射的水兵,等主公带着大军退到夏口,让关将军出面,有的是法子收入麾下。
这么做,确实有点对不起刘琦,可李华也只能在心里默默道一声抱歉。
没办法,他是刘备的人,凡事总得先为自己人考虑。
“既如此……”刘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就依二位所言。”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稍稍坚定了些:“只是如何行事,且细细说与我听。”
李华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很简单。你以商议夏口防务为由,下帖请费休来太守府开会。”
“开会?”
刘琦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
“对,开会。等人一到,公子将其罪证往案上一拍,然后掷杯为号,刀斧手杀出,当场砍死。”
说罢,李华双手一拍一摊:“完事。”
开会杀人,就是简单,粗暴,毫不拖泥带水。
刘琦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就……就这样?”
“就这样。”
诸葛亮在一旁帮腔:“费休与孙吴私通,走私军需,本就是死罪。只要人头落地,罪证公布,此事便完结了。”
“可——”
刘琦情有些复杂:“没有更巧妙的法子么?叫来开会,而后杀死,是不是太简陋了些?”
“公子此言差矣。”李华立刻反驳:“这怎么能叫简陋呢?开会杀人,这法子,从古至今,屡试不爽!就比如说,当初大将军何进——”
话说一半,诸葛亮忙咳了一声,把他后半句截住。
李华反应过来,这例子不是很好,杀何进的,可是张让那群宦官啊。
他正想换个例子往回找补,诸葛亮已接过话头。
“所谓计谋,越是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费家经营夏口多年,若让他回了坞堡,大门一闭,非三五千人马才攻得下来。叫来太守府,只需几个刀斧手,片刻功夫就能解决。此乃上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劝说。
一个摆事实,一个讲道理,终于让刘琦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朝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侍从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去费家,就说本太守有要事相商,请费家主明日过府一叙。”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刘琦看着那侍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刘公子,到底是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
杀个人都紧张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坐镇江夏?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刘琦早早起了床。
他几乎一宿没睡,眼眶下挂着淡淡的青色,脸色也不太好看。
李华和诸葛亮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堂上发呆,面前的饭食一口没动。
“公子,用些饭食吧。”
诸葛亮在一旁劝道。
刘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吃不下。”
李华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劝。
快到巳时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可那动静,却不大对。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口先进来的是门房,紧接着,便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跨进了院子。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材魁梧,腰间佩刀,面色黝黑,一双眼睛透着几分凶狠。
正是黄祖之子,黄射。
后面跟着的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衣着华贵,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正是江夏豪族之首,费家族长,费休。
门房在前面劝道:“此为太守府,还请费公,黄将军卸刀。”
“卸什么刀!”
黄射回身大喝:“先父去襄阳见州牧,也可配刀入府。这太守府,比州牧府还大不成?”
说罢,推开门房,领着费休和身后十余个带刀侍卫,径直踏入院中。
十几双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沉的闷响,惊得檐下一群麻雀飞了个干净。
大堂内,刘琦的脸刷地就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诸葛亮,嘴唇抖了抖,压低声音道:“先生,要不……要不今天这事就算了。”
诸葛亮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语气依旧平稳:“无妨。黄射非与费休一条心。我等占据法理大义,便是不能当场格杀,也能将费休拿下。黄射,不敢闹腾。”
“可——”
刘琦的话还没说完,那两个身影已经一前一后地踏入了大堂的门槛。
黄射大步流星走过来,只随意拱手行礼,往旁边的席上一坐,大咧咧地问:
“太守要议何事啊?为何只请费公,却不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