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中,话头悬在半空。
李华那句“可不能失了机会”言犹在耳,蒯越却已听出了字缝里藏着的针。
他垂目捻须,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这次襄阳大战,他也是看明白了。
自家那些部曲,平日里看家护院、收租催粮还有些用,真跟主公的正规军比起来,简直就是乌合之众。
真有一日,要用他们做什么,恐也难以成事。
只是,此次交部曲,可就不只是出人的事了。
这等于明面上,取消了蒯家的私兵编制。
是从此以后,蒯家的庄子里,不能再有披甲的人、拉弓的手。
日后若再想豢养私兵,便是违制,便落人把柄。
左将军宽厚是不假,可他身边那位李从事……
蒯越抬眼瞥了一下李华,见他正笑眯眯地等着自己回话,活像一头蹲在鸡窝边上的黄鼠狼。
罢了,与其留着,费钱耗粮,还成不了大事,不如主动交出去,换个实实在在的好处。
更关键的是——
他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刘备拱手,脸上堆起恳切的笑:“主公,越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刘备微微一笑:“异度但说无妨。”
蒯越清了清嗓子:“不知…… 孟固公子与小女的婚事,主公这边可有安排了?我这当父亲的,可是盼着女儿出嫁呢。”
李华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这老小子是旧病复发,又想把宝押在女儿身上。
合着交部曲是表忠心,嫁女儿是留后路,两头都占着,算盘打得我在这儿都听见了。
不过,这次你不用担心,主公不是曹贼,不会坑你的。
刘备脸上微笑,语气平和:“哦,这事啊。”
“我已让宪和去寻良日了,正好,这就差人唤他过来,问问进度如何。”
说罢,便令侍从去请简雍。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前番大战,确实耽搁了不少事。如今稍缓,可不能委屈了孩子们。”
李华本来还在看热闹,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不由得往刘备那边多看了两眼。
等等……
“孩子们”?
那岂不是说,我的事也在里面?
刘备瞥见他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冲他点了点头:“茂实无忧,你之事,也在推进。”
李华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讪笑道:“咳,我又不急,主公看着安排便是。”
嘴上说不急,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蒯越听了回答,心里彻底有了底。
主公既然说在寻日子,便不会有假。
他当即一拱手,语气斩钉截铁:“好!既是如此,我蒯氏剩余部曲,便全部交由主公调配!还请主公速速发兵,收取南三郡!”
刘备脸上露出满意神色,点了点头。
李华张了张嘴,正想说 “光你蒯氏交可不行,其他家呢”,话还没出口,蒯越便已主动接了话:
“主公放心,越下去之后,便去联络其他各姓,游说他们也献出剩余部曲。都是为了主公大业,他们定不会推辞!”
李华暗笑。
这老小子,还挺上道。
不过想想也正常——
前次交部曲,除了马氏,其他各家都只交了一部分,藏着掖着留了不少。
这次蒯氏全交了,他自然不想别人还留着。
不患寡而患不均么,自己都没了,你们怎么能有?
正好借主公的手,把大家都拉到同一水平线,谁也别占便宜。
事情敲定,蒯越又陪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
不多时,简雍快步进厅,手里攥着一卷帛书,脸上还带着笑。
“主公,唤我何事?”
他见蒯越、李华都在,便看着二人道:“莫不是……”
刘备温和道:“正是此事,问你寻的好日子,寻得怎么样了?”
“放心,放心,”简雍展开帛书,指着上头一行朱砂小字,眉飞色舞,“建安十五年,正月二十七。这一日上合天象、下应地利,百无禁忌。”
“更关键的是,这天能同时办孟固公子娶妻,和主公嫁女这两桩喜事,双喜临门,大吉大利!”
蒯越一听,脸上也浮出笑来,连忙拱手道:“如此甚好,便先恭喜主公了!”
诸葛亮转头看向李华,打趣道:“茂实,还有一季,你可莫要着急。”
李华瘪了瘪嘴,嘴硬道:“我可没急。”
心中却暗道:明年才婚,算算年纪,到时候刘琬都十六了,会不会……
他正神游天外,就听见刘备、简雍都笑了起来。
简雍看着他,笑得直摇头:“还说不急,耳朵都红了,不过年轻人嘛,正常,正常!”
蒯越看着这一幕,捻须轻叹:“不曾想,才名满荆州的李从事,竟还有这般少年心性,倒是难得。”
李华被众人打趣,略觉尴尬,连忙低下头。
笑了一阵,蒯越见正事已了,便起身告辞:“主公,越这便下去,游说各家献出部曲,助主公收取荆南。三日内,必有答复!”
刘备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有劳异度了。去吧。”
蒯越行礼退下,堂上的笑声渐渐停了。
李华刚松了口气,就听刘备唤他:“茂实。”
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又要被调侃,连忙道:“主公,我真不急!”
抬起头,却发现刘备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换上了一副郑重神情。
“此番征荆南,便由你来做主帅。”
“啊?”
李华当时就懵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敢置信:“我?主公你确定?让我当主帅?”
他很想说,主公,你知道我的,我只一个普通人,并非那什么闻名天下的李茂实。
偶尔出出阴招,动动嘴皮子还行,让我为主帅,是不是有点所托非人?
可简雍在此,他并不知自己真实身份,这话也不便开口。
只能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那…… 关将军、张将军他们呢?”
刘备摇了摇头,叹道:“襄阳新得,各处防备都要紧,降兵也要操练整编,云长、翼德、子龙他们,确实抽不开身。”
李华又看向诸葛亮,疯狂使眼色:
孔明,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总不能也让我去吧?
诸葛亮却笑着摇了摇羽扇,道:“我这边,一则要盯着印刷经典,二则左将军府与州牧府之间的架构,还需慢慢理顺,也走不开。再者说 ——”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以茂实之才,取荆南三郡,不过翻手之间,何须妄自菲薄?”
简雍也在旁边煽风点火,笑得一脸促狭:“就是就是!”
“茂实你想想,等你得胜归来,正好迎娶主公爱女,凯旋之日迎娶佳人,双喜临门再加一喜,这可多大的美事啊!”
李华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晕晕乎乎。
看着刘备、诸葛亮、简雍三人都一脸 “我们看好你”的表情,吞了口口水。
他心里苦笑,可事到如今,大家都这么抬举,也不好再推辞。
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既如此,华必为主公取荆南三郡,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刘备抚掌而笑,目光中满是欣慰。
窗外日光,斜洒进来,照在堂中那卷,写着婚期的帛书上,朱色墨迹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暖意。
李华收回目光,心想:建安十五年,正月二十七……
等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