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正月二十七。
江陵城，左将军府。
天还没亮，整条街巷便已热闹起来。
府门阶石，清扫一新，两侧石兽颈间，皆缠朱红绸幔。
长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自卯时起，便排成长龙。
门侧仆役分立唱名，宾客名号之声，此起彼伏，一路直传至正中大堂。
今日府中，一桩嫁女、一桩纳媳。
两桩婚事同日操办，百年难遇，城中百姓，纷纷前来观礼，只为一睹盛景。
午间时分，鼓乐声起。
刘封身着青锦缎，骑一匹白马，领了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府门，往蒯府接亲去。
一路行过街巷，随从手捧竹篮，不住地向两旁抛洒喜钱。
铜钱落在地上，叮当作响，引得孩童追捡。
刘封端坐马上，年轻英俊的面孔上带着笑意，不时向两旁拱手致意。
府内偏院，李华这边，便安静许多，正由简雍帮他整理衣冠。
来汉末三年，头发也长出来了，散开之后，虽非过腰垂地，但也如旁人同。
束发之后，戴上爵弁。
玄衣纁裳，黑革大带，腰间系玉。
他平日不甚讲究，但今日礼服一穿，也是仪表堂堂。
“茂实，别乱动。”
简雍绕着他转了一圈，正了正他的袖口，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一番。
“好看，好看，你今日也有了几分人样。”
“……宪和，你这话是在夸我？”
“不然呢？”
简雍笑得坦然，李华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在羡慕孟固？”简雍收了手，笑吟吟地看着他，“迎妻绕城，白马青锦，何等风光。”
蒯氏在城中有府邸，刘封策马亲迎，排面十足。
李华这边情况，便有点不同。
他要娶的妻，就在左将军府，自然不需多费脚步。
等刘封回来时，他去后院迎接便是。
李华摇了摇头：“排场风头，我不在意，能娶到琬儿就成。”
“啧啧啧——李茂实，你当真失礼。还没成婚呢，便直呼其名？”简雍忽想起什么，又问道：“婚礼细则，可曾看过？”
“哎，”李华叹口气：“看过一阵，今日之礼，好不繁琐。”
“哈哈哈，”简雍大笑起来：“只看到礼，没见别的？”
笑罢，其又道：“好了，先随我前出会客，好好体会一下，何为礼。”
李华深吸一口气，今日之礼，极为繁琐。
虽不用游街接亲，但其他诸般礼节，却是不能少。
但为娶琬儿，该来的，便都来吧。
我李华，何惧之有？
好一顿忙活，日头渐渐偏西，已近黄昏。
汉人婚礼，以昏为期，取其阴阳交替之意。
真正的大礼，此时方才开始。
门人来报：刘封已迎蒯氏女至府门。
李华便也往后院去，接他的新娘子。
刘琬身着曲裾锦衣，腰系五彩丝绦，带缨配花，宛如天女。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不敢抬头。
甘夫人笑盈盈道：“茂实，我这女儿，便交给你了。”
李华忙拱手行礼，抬头去看刘琬，心跳得咚咚响。
甘夫人拾起刘琬的手，递到李华手中，便又笑着转身进了内室。
李华接过小手，心中更是紧张，他忍不住握紧那片温软，牵着她便要往外走。
“咳。”
一旁传来一声轻咳。
简雍抱着胳膊，朝双手握处努了努嘴。
让你接一下得了，你还真一直拉着，这要去了前堂，天知道别人怎么说呢。
李华回过神，讪讪松开手。
侍女忍笑，递上一根红绸，两端各绣了一只比翼鸟。
李华握住一头，刘琬握住另一头。
中间那一段，软软垂着，被晚风轻轻拂动。
两人并肩，往前堂去。
一路上，红绸那端，传来若有若无的颤动。
李华悄悄侧目，瞥见刘琬也偷偷看他，被他发现，又飞快地转回去，耳根粉红。
她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经过回廊拐角时，恰好遇到了刘封与蒯氏女。
两对新人相见，微微颔首，遂一前一后，在赞礼官的唱引下步入正堂。
堂内宾客满座，荆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全到了。
向朗今日换了崭新青衫，手持礼册，面朝两对新人，朗声唱礼。
“沃盥——”
侍者捧上铜盆清水，两对新人依序净手。
汉末婚礼，没有三拜天地，但也差不太多。
沃盥净手之后，也有三拜。
第一拜不是拜天地，而是拜祖宗，中堂设两姓祖先牌位，新人按礼而拜。
第二拜，也是拜高堂。
只可惜，李华父母不在此间，不能看他成婚，便也只能去给牌位行礼。
牌上姓名，也非他父母之名，但行礼之时，依然感慨万千。
爸、妈，儿子结婚了。
拜完后，脸上不知怎地，有两道温热。
简雍默不作声地凑过来，用袖子替他拭了拭，低声说：“你今日成婚，令尊令堂，定也会高兴。”
李华‘嗯’了一声，收住情绪。
身旁，刘琬也跪了下去。
她对着那两块陌生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轻声说道：“公婆在上，儿媳以后，定会好生照顾郎君。”
礼毕之后，他握住红绸，又与刘琬一起，回到大堂上，行最后对拜之礼。
三拜之后，可不是直接送入洞房，还有同牢、合卺诸礼。
等一切忙完，天已黑了。
府内处处灯火，乐师奏起《关雎》，丝竹声中，女眷们引着新娘转入后堂。
刘封、李华则留下，依礼，还需向宾客敬酒。
刘封先端起酒樽，走到刘备面前，恭恭敬敬行了礼，双手奉上。
蒯越在一旁看着，面上很是满意。
今日嫁女刘封，往后蒯家在荆州，便又多了一条路。
等他完礼，便是该李华，可他刚端起酒樽，堂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随其后——
“哈哈哈！俺老张没来晚吧！”
众宾客回头看去，一个黑塔般的身影已跨过大门，正往大堂赶来。
虽夜黑看不清面容，但大家都清楚，来人是张飞。
原以为今日他来不得，没想到还是赶上了，不少人都是面露喜色。
可主位刘备，其眉间却有一丝郁色。
等张飞进得堂来，刘备抬眸看他，眉目微敛，轻轻摇头。
张飞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眼角的细纹挤成了几道褶子。
他目光一扫，瞧见简雍手里的酒樽，二话不说一把夺过来，三步并两步蹿到李华面前。
“茂实！贺你新婚！来来来，喝！”
“翼德，我还没给主公敬——”
张飞抓起他的手腕，扭头朝刘备嚷道：“大哥！快！茂实给你敬酒呢！”
刘备愣了一瞬，随即无奈笑笑，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好，大哥喝了，礼数齐了。”张飞大乐，振臂一挥，声震屋瓦，“来，都喝起来！今日谁也别想跑，尤其是你们两个！”
有他在，气氛登时便不同了。
本该新人敬酒，他这一来，便成了敬新人。
魏延端着碗，非要跟李华“连干三碗”，霍峻在边上帮腔。
连一向稳重的赵云，也端起酒樽前来，黄忠年纪大，喝的却不比别人少。
李华被灌得晕头转向，直往诸葛亮身后躲。
诸葛亮微微一笑：“茂实，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躲着。看，云长过来了，他的酒，你总不能不喝吧？”
刚喝完武将，又有文臣。
旁边马谡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端着酒，恭恭敬敬来到李华面前。
“老师，弟子敬您。”
还好汉末的酒，度数不高，不然李华定要喝死在这。
还是刘备仁厚，见两人被灌得不行，这才出言道：“天色不早，诸位且回去歇息吧，让两位新人回房。”
众人这才嬉笑着散了。
只张飞还抱着酒坛不撒手，扯着嗓子道：“别走啊，再喝一轮！”
关羽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翼德。来，我陪你。”
他知道，张飞听了李华建议，平日克制，不随便饮酒，着实憋的辛苦。
况且，好不容易相聚，自然要同他喝个痛快。
张飞大喜：“还得是二哥好！”
这时，刘备送走宾客，转身回来，正听见这话，佯怒道：“二哥好？我这做大哥的就不好了？”
张飞挠了挠后脑勺，三兄弟对视一眼，齐齐大笑。
笑声穿过灯火通明的正堂，飘过后院，一直传到夜色深处。
酒过数巡，堂中只剩三人。
刘备还是问道：“中庐县那边？”
张飞抹了把嘴，放下酒坛，叹了口气：“哎，还真让军师说中了。大哥，这事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