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先是噼里啪啦一阵夸,然后是最核心的——
特封庞统为扬州牧,领吴县侯,食邑三千户。赐金印紫绶。
一语落地,尽皆色变。
在场之人,无一愚钝。
江东基业,大半疆域尽在扬州。
而吴县,更是吴郡核心之地,这就成了你庞统的私人封地?
曹操借皇帝之手册封,看似厚赏殊荣,实则是把一把淬毒之匕,横亘在孙权与庞统之间。
天使笑意深长,上前递出印绶册书。
庞统神色肃然,伏地叩首,行臣礼却拒不接旨。
“在下不敢奉诏。”
天使几番劝说,再三敦促,庞统始终态度坚决,分毫不让,执意不受此官。
几番拉扯无果,天使只得收起诏书印绶,带着一众仪仗,悻悻离去。
庞统深知此诏歹毒,待天使离去后。
他不曾半分迟疑,当即转身,弃了拐棍,对着孙权长跪而下,姿态恭谨。
“孙将军明鉴。在下已投降大都督,为其帐下主簿,只领江东之职,绝不受曹公伪恩。此等虚名爵禄,非在下所愿,亦非在下所当得。”
此言坦荡,当众划清立场。
孙权见状,忙抬手将其扶起,口中温言抚慰,示意无妨。
只是众人皆看得明白,这位主公面上含笑,眼底却有一丝异色。
与此同时,此前去讨要战马未果的陆茗等人,已偷偷将事情告知各家家主。
各家主本就因方才之事有些不爽。
虽知许都册封乃是离间计,但州牧、吴县侯这等高官厚爵,哪怕只是虚名,他们也是想要的。
此时又听庞统扣马不给,更是心生怨怼,遂上前发难。
张温率先出言:“昔日先生效力曹公麾下,曾领扬州刺史一职。”
“依汉廷旧制,刺史为一州监察之长,今日我等皆是扬州辖下吏民,论秩次,先生当是我等上官。”
说罢,更是装模作样的,对庞统行下臣之礼。
东汉时,一州之长,本是刺史。
到灵帝时,刘焉上表,废史置牧,以牧代史,于是一州之长变成了州牧。
然此制并未通行诸州。
同是一州之长,有的称牧,有的称史,谁大谁小说不清楚。
就如此前交州,交州刺史赖恭,本才是名义上的一把手。
在刘备表士燮为州牧后,牧又压过了史。
而把赖恭送入官学养起来,则是因为他还有刺史名头,若以后士燮搞事,便再把他推出去。
而庞统这个扬州刺史,本是赤壁战时,他为取曹操信任,自请而来的虚衔。
于此同时,曹操家还有个正牌的扬州刺史,名温恢,此刻他正在寿春,帮夏侯渊筹备后勤呢。
谁也不曾料到,当年无关轻重的虚职,今日竟成了被攻讦的把柄。
陆绩紧随其后,假意出言劝解,话语里却尽是挤兑:“张公此言过矣。”
“士元高义,既已归降大都督,定然早已辞去旧职,归还刺史印绶,岂会贪恋虚名?”
他们皆知,庞统乃是周瑜冲废船中挖出来的,那种情况下, 哪里还找得到印绶,又如何归还?
这番假意开脱,实则是钉死庞统贪念官位之嫌疑,阴毒至极。
孙权见状,不愿当众激化矛盾,故作淡然开口:“皆是过往旧事,无需再提。”
此时方了,顾雍又缓步出列,他见庞统脸色已有怒意,便故意对孙权道:“主公,此前我等请命,抽调战马、组建南营骑兵。”
“文书将令齐全,可不知为何,庞主簿执意扣马不发。问他缘由,他也不说,只得烦请主公亲自过问。”
这话说的,庞统此前已说的很明白了,让他们去见周瑜,仔细核对文书。
现在却又倒打一耙,说庞统不说缘由,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却是极好的。
孙权转头看向庞统,眉头微蹙:“士元,此事何故?我欲遴选南营精锐,组建骑兵补强战力,你为何扣住战马,不予拨付?”
此时,庞统已经明白。
原来是以组建骑兵的由头,说服了孙权。
不过,看孙权这样子,他定不知自己被骗了吧。
周瑜得马近四千,只练出一千骑兵,不是不想多练,实在他部下善骑者就一千来人。
就算有马镫,也不是谁都能当骑兵的。
能骑马,跟能骑马作战,那是两个概念。
若顾雍他们是此番是真心,要遴选战马,去南营挑选有潜力的骑士,自是好事。
可回想此前文书之上,各家专挑纯色战马,只求品相威仪,不求膘肥体壮。
如此要求,怎可能是去组建骑兵!
不过,此时的庞统已在气头上,却懒得辩解细说。
他只淡淡拱手:“主公若问缘由,何不问问他们?”
言罢,不等众人再言,庞统转身拂袖,拄拐径直离去,留众人纷纷不平。
庞统离了东营,并未折返后营,而是径直往北营周瑜军中而去。
见到周瑜,他将此前诸事,尽数道来。
周瑜听罢,抚掌大笑:“士元聪慧通透,遇事反倒耿直?”
“他们本就积怨在心,你今日拂袖离去、不与辩解,他们定然趁你不在,在主公面前百般进谗、颠倒黑白。”
庞统亦是一笑,神色坦荡:“无妨。孙将军若明事理,自能勘破真伪。”
“若昏聩偏听,我亦无愧于心。我至此,本便只为助公瑾,非为攀附江东权贵。”
周瑜闻言,心感庞统智计无双,却不善于人交流周旋。
也罢,既然不善应酬,那便不必应酬了。
他略一思忖,当即笑道:“既然如此,后营主簿繁琐杂务,便不必再做了。”
“从今往后,你入我中军,任随军参军,共议军机、同决大战。”
说罢,周瑜又打趣一句:“只是不知,你这腿,还能上马乎?”
庞统一听,当即将手中木拐掷于地上,朗声道:“如何不能!”
他挺身迈步,想要昂首示范,奈何伤势未愈,走得一瘸一拐,模样狼狈。
周瑜见状,忍不住朗声大笑,连忙上前伸手搀扶。
笑声之间,此前郁结气氛,已消散大半。
庞统转入北营中军,不过数日,前线探马入帐急报。
“大都督!北方寿春方向,突有曹军骑兵驰援,旗号乃是曹纯!”
庞统闻言,神色骤变:“是虎豹骑,乃曹公最精锐之兵,战力凶悍至极,公瑾万万不可轻敌!”
他曾滞留邺城,亲眼见过虎豹骑整军列阵、冲锋破敌的威势,深知这支铁骑的恐怖。
周瑜微微颔首,眼底却掠过一抹寒芒。
他与虎豹骑,早有血海旧怨。
昔日当阳一战,他曾遭虎豹骑突袭,险些殒命乱军之中,若非赵云相救,早已尸骨无存。
此刻听闻宿敌前来,周瑜收敛笑意,冷声说道:“不过几千骑兵,何惧之有?”
“我早有准备,虎豹骑若敢来犯,此番,我必亲手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