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喊声方落,李华与马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这荒山野岭之中,竟有人主动问他们是不是刘备的兵马?
李华略一沉吟,抬手示意众人戒备,朗声回应道:
“我等正是左将军刘玄德麾下,途经此地,并无恶意。林中是何方豪杰,何妨现身一见?”
片刻之后,前方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随即枝叶分拂,从中走出近百人,皆衣衫褴褛,手中持握农具,看着像是逃难百姓。
为首的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偏瘦,眉目却甚是清亮。
只是开口说话时,字句断断续续,显是有口吃之症。
“我、我等皆是南阳屯民……”
少年握紧手中木棒,目光扫过众人,神色稍缓,却仍带着戒备,“曹、曹氏苛政,活不下去,故逃入山中,欲南下投刘……刘皇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先、先前见那位峒主……衣饰异样,只当是、是山蛮劫掠……故使人示警……后见诸位军、军容整肃,方生疑虑,遂出言相问。”
李华见他面容,似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却对不上号。
而马谡则面露喜色,转头对李华笑道:“老师,北地屯民竟愿千里投奔,足见人心所向,曹贼败亡不远矣!”
那少年顺着马谡目光,看向李华,上下打量许久,忽然上前两步,“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
“李、李从事……还、还认得晚辈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话说得顺畅些,“晚辈邓艾,字、字士载……这表字……还、还是当年从事、为晚辈所取……”
“邓艾?!”
李华心头巨震,猛地跨步上前,俯身去扶那少年。
四年前,他与赵云来义阳征兵,便曾见过一结巴小孩。
当时便疑心此人便是邓艾,还特意托邓芝带些钱财照拂,不想今日竟在这深山中重逢。
“当真是你?邓艾,邓士载!” 李华语气中难掩惊讶,“四年不见,你竟长这么大了。”
邓艾眼眶微红,又躬身行了一礼,结结巴巴道:“多、多谢从事当年、赠金之恩……若、若非那笔钱粮……晚、晚辈与老母……早、早饿死了……”
他缓了缓神,将这些年的境况,缓缓道来。
当年刘备撤离新野后,曹操清整南阳户籍,将大批百姓认定为流民,迁往安众屯田。
邓艾家无恒产,又无强宗庇护,自然也在其列。
好在他识字,被屯田都尉瞧见,便安排他做了个文书小吏,帮忙记些账目、抄些公文,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只可惜,他母亲去年已因病而逝。
李华听罢,蹙眉问道:“你既姓邓,南阳邓氏也算地方望族,邓昭怎会任由族人被掳去屯田,半分照拂都没有?”
邓艾苦笑一声,摇头道:“晚、晚辈这一支……只是旁支的旁支……”
“如、如今邓氏自身也难……曹、丞相屡次要族中献、献粮献丁……”
“他、他们护着本家都来不及,哪、哪有余力顾我们这些远、远支……”
一旁盘岩闻言,忍不住叹道:“曹操治下,竟如此苛待百姓,这比对蛮民都狠?”
“这还算好的。” 马谡冷笑一声,给众人解惑,“曹操屯田,若无额外盘剥,分官六民四,或对分;而寻常农户,却只三十税四。”
“故而,地方官吏常将百姓打成流民,强编入屯,能使赋税多出数倍。南阳乃曹氏边境之地,需筹粮养兵,此事做得更甚。”
众人听罢,皆是一阵唏嘘。
邓艾身后逃民,皆被此言触动心弦,更是七嘴八舌地附和。
都说这几年屯田之苦,豚犬不如,如今能遇上刘备军,只盼着能早日南下,过几天安生日子。
李华安抚几句,话锋一转,问及军情:“士载,你久在南阳,可知关羽,关将军动向?”
邓艾思索片刻,回道:“听、听闻关将军在义阳一带活动……具、具体何处……晚、晚辈不知……不、不过曹洪动向…… 晚、晚辈倒是知晓些。”
他抬眼看向李华,语气郑重了几分:“据、据众屯民所言…… 曹洪亲、亲领五千步骑……自西向、向东……层、层层推进。”
李华闻言,又让马谡把简易舆图给画出来,然后细细分析起来。
“若关将军真在义阳一带,北面是颍川,东面是汝南,皆是曹操腹心之地,他绝不能往那两处去。”
颍川、汝南乃曹氏根基之地,大族林立。
世家对其他地方万般苛待,但对自己老家之民,那可是极好的。
比如收税之类,大族只要打个招呼,本地百姓就能少交一些。
反正损失的是官府利益,却能为自己求个好名声。
马谡接话道:“西面有曹洪大军,南面是桐柏山主脉,山高路险,几乎无路可走……老师,关将军这岂不是,身陷死地了?”
周平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李从事,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华却没急着答话,反而盯着舆图一角:“幼常,此处关隘连通义阳跟江夏,它叫什么?”
马谡眼睛一亮,脱口道:“是义阳三关之中的西关——平靖关。老师是想打通此关,从南面迂回过去,接应关将军?”
李华微微颔首。
“不、不可!” 邓艾却忽然开口,语气急切,“平、平靖关位、位于两山夹缝之间……道、道路狭窄,行、行不并马。”
“地、地势险峻之极……只、只需千人驻守, 纵、纵有百万大军,也、也难攻破……”
他怕李华不信,又结结巴巴补充了许多关隘细节:
何处有峭壁,何处是独路,何处设了箭楼,说得头头是道,显是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
李华静静听完,非但没有愁色,反而轻笑一声,语气笃定:“此关在旁人看来是天险,在我眼中,却与坦途无异。”
邓艾一怔,脱口问道:“李从事当真有办法?”
李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朝身后唤了一声:“盘岩峒主。”
盘岩上前一步,拱手应道:“李从事尽管吩咐!”
李华指向舆图关隘方向,笑道:“破关之法,便在你身,可愿出力?”
盘岩大喜,此前他部差点崩溃,在沙摩柯面前丢了大脸。
现在李华把这任务交给他, 他如何会说不行?
当即把胸膛拍得啪啪响:“李从事放心,这事交给我,我必做的漂漂亮亮的。”
李华不再多言,直起身来,扫过众人,沉声下令:“先派一队人,把这些百姓带去江夏,其余人转道,直奔平靖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