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已至，钟山上的松柏都褪了翠色，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霜。
山风从北面过来，穿过林间，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吹埙。
周瑜的墓，就坐落在山腰的一片缓坡上。
墓旁几株老松，枝干虬结，把天光都遮去了小半。
其不远处，有一座草庐，便是庞统住处。
这日，庞统在屋内读书，看了一阵，觉得太冷，便准备出去走动走动，顺便打扫一下。
刚出门，便见一人上山。
初时，还以为是来祭拜周瑜的，待其走得近了，这才发现，来者竟是李华。
他疑惑拱手：“李茂实？”
“士元先生。”
李华拱手回应，他抬眼细看，眼前庞统早没以前那狂妄之气。
一身麻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
庞统轻笑一声：“你此来，是私渡江东吧？”
李华笑笑，便稍稍解释一番。
眼下冬月，天寒地冻，荆扬之间，反倒更忙了。
江面上，货船往来如梭，比春夏更忙。
李华只换了身商人衣裳，便顺顺当当到了江东，又走了半日，到了钟山脚下。
他提了提手上食盒，笑道：“给你带了点吃的。就是路上远了些，怕是凉了。”
两人进了草庐，里面比外面更显清冷。
一张木榻，一方矮几，几上叠着许多书。
李华把食盒放下，将菜肴拿出来，果然都凉。
还好，庐中尚有土灶，李华也不多客套，要来火种，点燃炉灶，欲将饭菜稍稍蒸热。
火苗噼啪跳动，微弱暖意，勉强驱散几分寒意。
一边忙碌着，一边感叹道：“当初在江夏，你我初次相见。那时，你强行拉孔明去酒楼，三人饱食一餐。何曾想到今日相见，连一口热食，都这般难求。”
“哎，”李华不由得叹了口气：“那时候的庞士元，肆意随性，狂士做派，何等自在。”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庞统身上。
如今这人，衣衫整齐，头发也束得一丝不乱。
只是少了几分生气，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干了的木头。
庞统闻言，只是一声浅浅轻笑，摇了摇头：“往事，不堪重提。”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白，庞统已明白自己来意，这一句，便是委婉示意，不愿谈及旧事，亦不愿谈及出山之事。
李华便暂且按下心中说辞，静待灶火将饭菜烘热。
不多时，菜食回暖，二人对坐，举箸进食。
可这一番冷菜复热，终究比不得刚出锅的鲜香，入口总带着几分味道。
席间，李华数次旁敲侧击，隐隐试探出山一事，每一回，都被庞统轻描淡写挡了回去。
几番试探无果，李华索性不再迂回，放下竹筷，正色开口：“士元，可愿随我前往荆州？”
庞统缓缓摇头，神色淡然，不带半分波澜：“我但求在此终老，了此残生罢了。”
李华心中一急。
“才三十出头，说什么终老残生！你满腹经纶，一身才学，难道就要烂在这里？”
他原本以为庞统在江东受尽委屈，自己前来相邀，应当水到渠成。
至不济，也能劝上几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万万没料到，对方心意竟是如此决绝。
正当李华心中烦闷，苦无对策之时，远处山道上传来一声呼唤：“士元！”
李华探头向外望去，来者竟是鲁肃。
他本想回避，毕竟自己此番算是偷渡江东，若与鲁肃相见，难免尴尬。
可又转念一想，劝庞统这事，自己劝不动，鲁肃未必不行。
于是他整一整衣襟，迈步出庐，上前相迎。
“子敬先生。”
鲁肃看见李华，脸色大变，压低声音道：“茂实，你怎在此？”
李华也不瞒他，拱了拱手：“我来，是为了士元，想请他入荆州，还请子敬帮我。”
“子敬，横江洲那夜，你也在场，真相如何，你心中当也明了。”李华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恳切：“士元如此大才，你当真忍心看着他埋没于荒草之间？”
鲁肃低头沉思片刻，长长吐了一口气，终究点头，愿一同劝说庞统。
二人踏入草庐，庞统依旧安坐原地，慢慢吃着东西。
他抬眼淡淡一扫，便瞧出鲁肃已然被李华说动。
“子敬，你身为江东之臣，竟也要劝我去投荆州？”
庞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鲁肃坦然答道：“正是。”
庞统停住筷子，抬起头来，正眼看着鲁肃：“却是为何？”
鲁肃转头望向周瑜墓的方向，声音沉缓：“周公瑾临终之前，便为主公定下联刘抗曹大计。孙刘联合，则江东可保。若两家生隙，曹操必趁虚南下。”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庞统：“如今，孙刘联盟岌岌可危。横江洲那一夜，不过是个开始。若不设法修补，用不了几年，两家便要刀兵相见。”
“到那时，公瑾遗计，便成一场空。”
听闻此言，庞统神色微动，心中颇有感触。
李华抓住时机，顺势开口：“士元，那一夜，你当众自认曹氏内应，难道不是怕两方当场翻脸，刀兵相向，致使联盟彻底崩碎么？”
“你既然如此看重这份盟约，何不奔赴荆州，由你作为纽带，令刘孙联盟愈发稳固。”
鲁肃浑身一震，这番道理，他从前竟未想透。
细细回想当夜情景，心中豁然开朗。
倘若那时庞统奋力自辩，当众揭穿张温一干人的谋划，很可能局势更乱，说不得便要死斗。
当时，双方重臣皆在，一旦冲突爆发，死伤在所难免，孙刘便要结下死仇。
庞统主动揽下全部罪责，高声自认曹氏内应，把所有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如此，便让孙刘联盟有了继续下去的理由，不是我们不合，是曹操内应太坏。
鲁肃长长吐出一口气，也看向庞统，低声道：“士元，你既有此心，何不成全了自己，也成全了公瑾？”
草庐里安静下来。
只有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火堆微微摇晃。
庞统默然沉思良久，半晌一言不发，伸手拾起一双竹筷，递向李华：“吃吧，可别浪费粮食。”
李华心中狂喜，连忙接过筷子。
盘中菜肴又冷了，可此刻吃在嘴里，却觉得比刚出锅的还要有锅气。
三人饭毕，一同起身，去往周瑜墓前，焚香叩拜。
祭拜完毕，庞统站起身，走到墓前，伸手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土。
他低声道：“公瑾……”
李华也不急，向北遥望。
望着滔滔江水，脑海之中，忽想起苏轼的念奴娇，情之所至，张口便诵：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
话刚出口，猛然惊醒，这原是凭吊赤壁的词句，此地乃是周瑜坟茔，并非古战场。
他急忙改口： “故垒西边，人道是，江左周郎高墓。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吟罢，李华心底暗自得意，这可是千古名篇，你们二人当夸一夸吧。
更拿起祭酒，洒在墓碑之前。
不料庞统开口问道：“茂实，你这是何等文体，怎的句有长短，韵脚也如此怪异？”
李华顿时一滞，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一旁鲁肃却道：“茂实才情卓绝，常有新奇之语。此篇体裁虽觉陌生，可一句‘樯橹灰飞烟灭’，写尽公瑾当年风采。若是公瑾泉下有知，也当为之开怀。”
庞统闻言，也看向长江，细细品味其中意味。
得此解围，李华心中很是感动，鲁子敬还是个忠厚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