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到跟着法正一起入了宕渠城。
城中景象，与他原本所想，却有些不同。
街巷之间行人往来，屋舍坊市井然有序，并无大乱之象。
铺户照常开张，连沿街叫卖的小贩都未停歇。
行人往来如常，面上并无惶恐。
昔日他曾潜入沅陵，彼时沅陵为沙摩柯所占。
虽沙摩柯衣汉服，说汉话，可城中处处，仍透着蛮风，一望便知是蛮人之城。
但此处不同，若把那些賨人兵士去了，和寻常汉家县城几无二致。
看来这杜濩，与寻常蛮帅大有不同。
众人入了县寺，分宾主落座。
“先生适才说，与庞羲有仇。”杜濩看向法正，直入正题，“不知仇从何起？”
法正整了整袖口，不慌不忙道：“建安九年冬十一月，我为新都令，乘车往成都述职。”
“行至城外官道，庞羲车马竟故意挡路，足足堵我一个时辰。”
杜濩听罢，一时愣住。
“就……这？”他有些难以置信，“这也算仇？”
法正站起身来，神色郑重：“如何不算？”
他朝杜濩一拱手：“杜帅既通我汉家礼仪，当知士人最重颜面。”
“我身负公务入朝述职，他却堵住道路，当众折辱于我。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杜濩看着法正那张严肃面容，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笑。
就堵了一个时辰的路，便记恨成仇？
这汉人的心思，果真难懂。
可也正是这份“难懂”，让杜濩信了几分。
汉人士大夫，有时候就是会为了一点在旁人看来无关紧要的体面，记恨一辈子。
“先生之仇，比之在下，却是不值一提。”
杜濩也缓缓开口，诉说自家苦楚。
法正坐下，做倾听状。
“庞羲出任巴西，年年强征我族子弟，驱去与张鲁厮杀。我七姓賨人，本有旧约，愿为汉家效死，可汉家也该予我等宽待。”
“可他却全不顾，部落若是不肯应募，他便遣兵入乡，掠谷夺货，烧我村落。多少子弟埋骨山下，多少部族流离山野。”
他说得平静，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可法正看见，他按在膝上的手，已紧紧握拳，因用力太过，甚至在微微发抖。
“此仇，乃是全族之恨。”
法正听罢，却不评价，转换话题道：“杜帅，武陵苗蛮，你可曾听过？”
杜濩微微皱眉，不知法正为何忽然提这个，却还是点头：
“在下曾读史书，知其居于武陵山中，采果渔猎为生，是未开化的野人。”
法正笑道：“若我告诉你，其蛮首沙摩柯，如今已是武陵一县令，有朝廷诏书。你可信？”
杜濩一怔，随即摇头：“这如何可能，蛮人怎可为汉官，先生莫不是消遣我？”
“沙摩柯如今就驻在沅陵，衣汉装，说汉话，行汉制，管汉民。”法正缓缓道：
“他手下蛮兵，也编入了荆州军，与汉军一体。他这个县令，与寻常汉官几无差别。”
杜濩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衣汉装，说汉话，行汉制。
这些，他也会。
他杜濩占了这宕渠城，人们照样交税，铺子照样开张。
军卒换了賨人，城中百姓也没几个逃的。
他觉得，自己比那逃跑的汉人县令，做得只好不差。
可他不敢奢望，自己能做正经汉官。
因其小时，便被人喊作“蛮夷”。
他会读书，会写字，会背《诗》，也学过《春秋》。
可那又怎么样？
汉人的士人聚在一起清谈，他只要一走近，那些人便不说话了。
他穿得再整齐，礼数再端正，那些士人看他的眼神，也像看一只穿了衣裳的猴子。
所以他回了山，当了賨帅。
“先生……他武陵苗蛮，当真做了汉官？”
“千真万确。”
“那他……”
“可惜，武陵在荆州。而荆州，在刘玄德治下。”
杜濩先是一愣，随后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还是说说，如何退马超吧。”
法正见状，已知其心意，也不揭穿，只顺着话头道：“退马超，易事耳。”
“刘玄德已率一万精兵，驻于城外二十里处。若子雅先生愿与其里应外合，何愁马超不退？”
杜濩闻言大惊：“刘玄德，可是你方才所言，那个荆州的刘玄德。难道……”
法正一摆手，将他后话打断，只笑道：“战后之事，战后再谈。马超若是破城，一切都是空的。先退敌，再论其他。”
杜濩沉吟片刻，重重点头。
当夜，二人秘议多时，定下了夹击之策。
次日天明，陈到带着法正书信，绕山间小路，回到刘备大营。
刘备拆信看罢，递给庞统。
庞统看了一遍，抬头笑道：“法孝直，果有大才。三言两语，便让主公多了一路兵。”
李华凑过去看了信，也乐了：“那杜濩占着县城，兵虽不多，却都是本地人。熟悉山道地理，关键时能起大用。”
庞统道：“不错。更重要的是，宕渠原县令已弃城而逃。”
李华接口：“战后，主公任他为宕渠令，他必死心塌地。”
刘备听了，笑着摇了摇头：“益州官员，乃刘季玉所辖，我擅自委任，于理不合。此事，还当发信成都，请刘益州裁断。”
庞统笑道：“主公说得是，表文可先拟好，待退了马超，再呈给成都。”
李华心里却道：人杜濩都占据县城了，主公又专门上表举荐，你刘璋还能不认？
数日后，一切依计而行。
刘备军中，鼓声大作，旌旗翻卷。
张飞、魏延、黄忠各领本部，朝马超营寨逼近。
马超在寨中听得动静，披甲提枪，翻身上马，带兵出营迎敌。
两军刚一交兵，宕渠城方向忽杀声震天。
杜濩大开城门，领着一千賨兵冲出，从侧翼直击马超军腰肋！
马超阵线立刻一滞。
他想派侯选分兵去挡，可正面张飞已经带着人冲了上来。
那黑厮一杆蛇矛使得跟泼风似的，西凉兵近身便倒。
侯选自顾不暇，哪里还分得出手。
两线被攻，马超只能收拢阵型，依着大营死守。
这一日，从午后杀到日暮。
刘备军与賨兵数度攻近寨墙，都被西凉兵拼死挡了回来。
待天色完全黑下来，刘备才传令收兵。
马超回到帐中，满身尘土，银甲上溅着血点。
马岱面色凝重：“兄长，我军两边受敌，绝非长久之计。”
侯选也道：“我西凉骑兵擅野战，可此处四面是山，地势狭窄，骑兵根本施展不开。如此苦守，迟早不敌。”
马超听罢，便知二人皆已生出退意。
可他仍有些不甘心，不愿轻退。
正犹豫不决，帐外忽报：“汉中使者到。”
来者进帐，递上张鲁手书。
马超拆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杨松献计，张鲁派大将杨昂率军南下，助我攻取巴西。现汉中正筹备粮草，不日便要起行。”
帐中各将，闻言皆是一惊。
众人心中透亮，哪里是什么相助。
分明是张鲁见有利可图，遣人过来抢夺战果。
马超将书信往案上一拍，目光冷了下去。
“传令下去，整饬军备。明日我军主动猛攻一阵，虚晃声势，而后全军撤向汉昌。”
次日，天才蒙蒙亮。
刘备军尚未发起进攻，便见马超营寨营门大开。
马超亲提西凉兵马，猛冲过来，攻势汹汹。
刘备不知对方真实打算，唯恐中计，只约束兵马固守阵垒，不肯轻易出营接战。
西凉兵在营外冲杀一阵，射了几轮箭，便拨马转向，朝宕渠方向冲去。
杜濩的賨兵刚要出城，见状也缩了回去。
马超也不攻城，只在大道上留下一片烟尘。
等刘备反应过来时，马超已经烧了空营，全军北去。
待其退走，刘备引军近城，正要派人前去联络，城门便已打开。
法正陪同杜濩出城，前来拜见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