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这般。
泰山压顶之时,尚能咬牙死撑。
那口气一旦松了,反倒再提不起来。
夏侯渊要的,正是这一松。
先以铁骑压上,叫蜀兵把神经绷到极处。
再拨马远遁,叫那压力骤然卸去。
待蜀兵刀枪低垂、阵脚松动,他又去而复返。
一压,一放,一回锋。
果有蜀兵承受不住,其西北角处,竟有十数人弃兵而逃。
夏侯渊看得真切,喝令:“乱处便是入口,飞射,突击!”
数百骑在奔驰中齐齐开弓,乱箭如蝗,劈头盖脸砸入西北角。
不等蜀兵举盾,骑军已借着烟尘撞进阵来,长刀过处,人仰马翻。
中军西北角,开始溃了。
大纛下,刘璋看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便拨马:“退、退——”
“主公万不可动!”
吴懿一声暴喝,震得刘璋一哆嗦。
“大阵一动,便是全线崩溃,主公安坐于此,末将去堵!”
刘璋本就没甚主见,被他这一喝,竟真定在原地,再不敢挪步。
这中军有三万人,铺开来绵延极广,西北角的溃口离大纛尚有三百步。
吴懿点起亲卫,飞马赶至,硬生生在溃口处立起一道人墙,勉强将曹军挡住。
便在此时,右军的张任也看出了凶险。
中军若破,满盘皆输。
他再顾不得许多,当即喝令副将张翼代领右军,自领亲卫骑兵,斜刺里杀向中军,去救刘璋。
阵中的夏侯渊正杀得兴起,忽闻两翼蹄声大作。
抬眼一望,吴懿迎面堵来,张任横切而至。
他心头一凛。
再不走,便要被两支人马夹在当中。
“撤!”
他把刀一招,曹骑来去如风,转眼又杀出阵外,远遁而去。
这便是骑兵优势,往来如风,是战是退,主动权全在他手中。
见你有破绽,便引军强攻,见有不利,又可轻易撤离,你却拿他毫无办法。
中军之围暂解,右军却又漏出破绽来。
远处高坡上,夏侯尚正收拢乱兵。
他一眼便瞅见:蜀兵右军的攻势陡然弱了下去,旗号调动频繁,主将位置空空如也。
“张任不在!” 夏侯尚眼睛一亮,“右军空虚,随我杀!”
常言道,将者,三军之胆。将弱,则兵散。
张翼亦是蜀中猛将,可比起张任,终究差了不止一筹。
能稳住右军已是勉强,哪里架得住夏侯尚这般的猛攻?
不过半炷香,右军前队已散。
左军的李严远远望见,脸色骤变。
右军若破,非但夹击之势尽失,大军侧翼更是门户洞开,此战危矣!
遂挥动令旗:“吴兰,带你本部向右靠,把口子堵住!”
吴兰应命,带兵斜插过去。
可这数里宽的战场,阵与阵之间移动,也需要时间。
还差着数百步,右军已开始溃了。
另一边,张任也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又悔又急,拨马便回,只恨战马少生了两条腿。
可战场之上,机会只在瞬息。
夏侯尚虽鲁莽难驯,但跟着夏侯渊久了,却也学了几分真传。
他见蜀兵右军渐乱,如何肯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儿郎们听着!” 他长刀前指,声嘶力竭,“这数万大军,便是刘璋的家底!”
“破了此阵,成都旦夕可下。今日凡在阵者,将佐兵卒,皆升一级!”
重赏之下,曹军齐声呐喊,攻势陡增三分。
败兵如潮,四散奔逃。
李严知道大势已去,只得令左军结成密集方阵,且战且退,同时打出旗令,向中军缓缓靠拢。
夏侯渊此时已回本阵,登高望见,仰天大笑。
“破蜀,便在今日!”
他扭头,目光落在高沛、杨怀身上,似笑非笑:“你家旧主,今日必败。何去何从,你二人自己选。”
两员降将身子一颤,再无半分犹豫,咬牙领兵,朝蜀阵猛攻而去。
一时间,战场处处告急。
便是尚算稳固的中军、左军,被右军败兵一冲,也开始隐隐动摇。
再说张肃。
他只带数百亲卫出城,兵微将寡,自不敢去碰曹军大阵,只在战场边缘游走,截杀些落单游骑。
此刻抬头一望,只见益州大军竟已摇摇欲崩,而那杆 “夏侯” 大纛,就在前方不远处,若隐若现。
张肃死死盯着那面旗,忽然把心一横。
他提剑高呼:“曹军主帅就在眼前,但只砍倒此旗,主公之危自解,随我来!”
此间亲卫,全是张氏部曲,妻儿老小,全受张家供给。
便是如此送死一般的任务,也不见人后退,皆齐声应诺,一头扎向夏侯渊本阵。
也是天幸。
夏侯渊与麾下亲卫连冲数阵,马力将竭,此刻正在阵中更换战马。
张肃这一支人马骤然杀到,曹军猝不及防,竟真被冲起一阵骚动。
可这骚动,只维持了片刻。
张肃人马太少,待曹军回过神来,四面合围,便如铁桶一般,将他困在核心。
夏侯渊跨上一匹新马,提刀缓步而来,居高临下,放声大笑。
“区区小卒,也敢来送死?”
张肃见他来,更不答话,举剑便刺。
夏侯渊侧身一让,刀光由上劈下。
张肃大惊,急抬剑去挡。
“当”的一声,剑断,刀落。
张肃从马上栽下,再没起来。
但张肃这一冲,并非无用。
三万对八万的战场,前军后军,相隔数里。
远处曹军只望见主帅阵中烟尘大起、喊杀震天,看不真切,只当是有蜀兵杀到了夏侯渊身前。
便是正挥军猛攻的夏侯尚,都迟疑停军,犹豫着要不要回师救驾。
趁着短暂犹豫,李严、吴懿同时抓住机会,厉声弹压,将摇摇欲坠的阵线,又生生稳住几分。
大纛之下,刘璋长出一口气,颤声问吴懿:“现、现在,可退了么?”
“退不得。” 吴懿目不斜视,“我军军心本就如惊弓之鸟,原地结阵尚可维持,一旦转身,必是大溃。”
“那…… 那原地守着,守得住么?能打退他们么?”
吴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曹军那边,见夏侯渊无碍,又稳定了下来。
夏侯尚索性也勒住兵马,原地暂歇,只待战马缓过劲来,再行猛攻。
夏侯渊料理了张肃残兵,重新策马至阵前,扬刀大笑:
“蜀兵羸弱,不堪一击。某再冲他几回,其阵必乱。到那时挥军掩杀,一举破敌!”
笑罢后,更令亲卫大喊:
“灭蜀之功,就在今日!”
一声起,百声和。
喊声一阵接一阵,由前军传至后军,从左军传至右军。
不过片刻,数万曹军尽皆放声,山呼海啸,震得旷野都在发抖。
“灭蜀之功,就在今日!”
“灭蜀之功,就在今日!”
右军方向,张任正收拢残兵,他心中暗恨,若方才不轻离本阵,何至于此。
可局势败坏,悔之无用。
只心中暗叹:“蜀中承平二十年,兵士战力,实非中原之敌。”
自刘焉入蜀后,蜀地几无大战,唯一算得上号的,便是赵韪叛乱。
用兵之道,须与强敌交锋,方能精进。
若久无战事,必然生疏。
夏侯渊跟着曹操,东征西战二十余年,手下兵将,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
二十年承平,对二十年死战。
刀兵一交,高下立判。
听得四处喊声,刘璋更面无人色,环顾左右:“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左右文武,人人垂首,竟无一人能答。
便在此时,吴懿忽然瞳孔一缩,猛地转头,望向东南。
只见东南天际,一柱烟尘拔地而起。
那尘头,高而锐,直而不散——
是骑兵,而且是大股骑兵,正在全速奔来!
片刻之后,蜀中文武也都看见了。
绝望之感,如坠冰窟。
眼前夏侯渊尚且抵挡不住,竟又来一支骑兵?
刘璋身子晃了晃,面如死灰,喃喃道:“天要亡我…… 天要亡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