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南郑，张合行辕。
郭淮低声道：“将军且看，汉中自张鲁治世，关中流民襁负而至，至今户口，已近百万。”
“汉中地狭人稠，正是极盛之时。便少个几万人，也伤不到根本。”
张合思索许久，缓缓点头。
那几万人是什么去处，两人心照不宣。
是要他们单程运粮。
十斛粮至巴地，去程吃掉四斛，人不回返，便可净交六斛，以供军用。
至于过了米仓道，他们没粮没家，如何活下去，便不在考虑之中。
烛火跳了一跳，谁的脸上都没有波澜。
“既如此，” 张合合上册簿，“明日议事，便把此事定了。”
次日天明，汉中大小官吏，尽数被召至行辕。
张合高坐主位，先开口的，却是一桩 “捷报”。
“征西将军自蜀中传书：涪城一战，大破马超，斩首万余，蜀中震动。今征西将军已据广汉，兵锋直指成都。”
他把一封军报抖了抖，“本将奉命，即日出米仓道南下，攻取巴地，与征西呼应。”
堂中官吏精神一振，尚未及称贺，张合话锋一转：“只是巴西久经战乱，民户凋零。”
“本将之意，此番进兵，兼行迁民，汉中丁口繁盛，正好抽发民夫随军南下，以实巴地，为魏公固新土。”
这话一出，堂中先是一静，继而一片哗然。
张鲁脸色先变，起身拱手：“将军，巴地如今在刘备手中，刀兵未息，迁过去的百姓，吃什么、住什么、又靠什么安置？”
“太守多虑了。” 郭淮立在一侧，笑吟吟的，“征西将军既据广汉，财粮充足，大军所至，自有蜀地之财供养，何愁安置？”
“这……”
“不然！”
出列的是杨松。
这张素来只认金珠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真切的焦灼：
“将军，迁民乃国之大事，要踏勘路径、备办口粮、沿途设点安顿，细细谋划尚且难免折损。”
“如今仓促成行，山道苦寒，这一路下去，要死多少百姓？”
杨松贪了一辈子，可真要把过万百姓填进山里，还是于心不忍。
他心里那点人味，到底还没烂透。
其余官吏也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谏。
张合揉着眉心，心头火起。
迁民运粮，少不得这些地头蛇配合，若人人反对，这差事便寸步难行。
便在此时，郭淮忽勃然作色，一步跨出，戟指杨松，厉声喝道：“杨松，你还有脸在此谈百姓？”
满堂一寂。
郭淮冷笑：“当初马超为汉中攻略巴西，是谁在张太守耳边进谗，生生把一员虎将，逼得反投了刘备？”
杨松一听就明白，自己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瞬间急得脸都白了：“那是马超自己生了反心。”
“他还与刘备暗通款曲，假死瞒天过海，连家眷都骗下了南郑，与下官何干。”
心里还藏着一句话没出口：便是马超不投刘备，难道会投你？
天下谁不知道，马腾三族死在邺城，马超与曹操有杀父灭门之仇，这等血仇，岂会投曹？
可郭淮铁了心要拿他立威，如何容他分说，转身向张合拱手：
“将军明鉴。因此一人之故，魏公失一大将，更失五千西凉精骑。”
“马超在羌人中素有威名，失马超，则西羌不安。西羌不安，则凉州不定；凉州不定，则关中不稳；关中不稳，则中原不宁；中原不宁，则天下不固。”
他一口气层层推下：“由此观之，大汉今日诸般祸事，皆此一人酿成，此非乱国之贼而何？”
这一路推演，牵强得近乎荒唐，满堂官吏听得后背发凉，却无一人敢出声。
张合何等灵透，自然明白郭淮意思。
他面沉如水，缓缓起身：“乱国之贼，留之何益。”
“将军！” 杨松瘫倒在地，“下官有功！献南郑、劝归降，下官有功啊——”
“拖下去。”
甲士入堂，捂了嘴，倒拖而出。
片刻之后，堂外一声惨叫，再无声息。
张合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迁民之事，还有谁要说？”
鸦雀无声。
张鲁脸色铁青，低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合瞥他一眼，冷哼道：“既无异议，各自回去筹办，若有延误，军法不容！”
众官吏如蒙大赦，鱼贯而出，竟无一人敢回头，去看地上那道拖出来的血痕。
……
汉中磨刀霍霍之时，剑阁之中，夏侯渊也在筹谋他的活路。
涪城一场大败，他南下的四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
跟着他逃回来的，不过二三千人，个个甲胄不全，多有带伤。
徐晃迎进关内，看见这副光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将军，如何……败成这样？”
夏侯渊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必再提，当务之急，是速速北归，再图后举。”
徐晃叹了口气：“北路，被堵了。”
原来李华堵路后，徐晃便遣使报信，因涪城大败，信使半途失散，未能寻到夏侯渊。
李华在剑阁、葭萌之间立营锁道之事，夏侯渊竟是头一回听闻。
“怎么堵的？”
徐晃遥指北面，一一说了：三营互为掎角，深沟高垒，两侧山头，更有賨兵日夜巡哨。
“可能绕路？”
“只有猎人采药的小道。” 徐晃摇头，“走那条路，辎重、兵刃、口粮，一样都带不得，需攀崖翻山而过。一旦被发觉，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末将先后遣了四拨人翻山，想联络葭萌关，无一人通过。”
夏侯渊立在关楼之上，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南面，是刘备三万大军，堵死了来路。
北面，是李华的连营，锁死了北归之道。
南下不得，北归不能，他这数千残兵，竟成了瓮中之鳖。
抬头望去，大小剑山壁立千仞，峥嵘崔嵬，灰白崖壁，直插云天。
初见之时，以为其雄壮如天柱，此刻再看，竟像极了两座合拢的墓碑。
“还有一事。” 徐晃把他的心神拉了回来，“关内存粮，顶多再撑两个月。”
夏侯渊一怔。
他出剑阁后一路劫掠，涪城一带富庶，着实抢了十几万斛粮。
但当时只觉剑阁天险，无人能上，便没在意，只送了极少一部分过来。
剩下的，全堆在涪城大营。
如今大营一溃，尽入敌手。
剑阁雄关，南北两面，皆是一夫当关。
刘备若来强攻，必定失败。
可他不必攻，只在山下围上两月，曹军不战自溃。
夏侯渊咬牙闭眼，苦思良策。
许久，却也没有好办法。
只睁开眼时，眸中淬出狠光：“当下，必须击破李华营寨，必须打通北归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