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数日,法正到了涪城。
刘备遂于行辕聚议,庞统、法正、张松、李华并一众亲信文武,环坐于地图之前。
庞统将借北伐大义,以州牧府行代送之策,从头说了一遍。
法正听罢,抚掌而笑:“士元此策,正合我意。刘季玉此人,性宽而懦,最惧刀兵。”
“若逼得急了,反而硬气;若留三分体面,他便肯低头了。”
张松也道:“正是。刘璋短视,即便明白此例一开,益州再难自主,他宁可担将来之祸,也要换眼前一时安寝。”
庞统大喜,再次请命。
刘备仍不放心:“士元,成都乃刘璋根基,你只身前去,若彼翻脸,我救之不及。”
“汉昌之时,茂实能单骑入城,说动孟起来归。” 庞统笑道,“统纵横半生,岂肯落后?”
刘备拗他不过,长叹一声,终于点头:“既如此,你且去。只一句,万事以自身为重。”
张松又进言:“调配之事,可交州牧府。但左将军府不能无人监察。松拟请邓芝、秦宓、李邈三人,分理粮册、文书、联络。”
“每一笔粮、每一道文,都从左府过目用印。日子一长,诸郡自然明白,左将军府与州牧府,谁在上,谁在下。”
“永年想得周全,”刘备点点头,又道:“不过李邈此人,狂直难驯,便换李朝去。”
益州之事落定,法正又说:“汉中之于益州,如门之有锁。锁在敌手,敌随时可叩门;锁在我手,我随时可北出。”
他伸手虚空一抓,“要取,便当以雷霆之势,一鼓而下,绝拖不得。”
“孝直所言极是。” 李华接道,“只是光靠益州现有之兵,未必够用。”
众人一想,此言确实有理。
入益州时,刘备带一万兵。
其后收汉中降卒、曹军降兵,纳马超所部、李严吴懿部曲,再加沿途各郡临时征发之兵,算来已有四万余众。
可这四万人里,真正能打硬仗的,还是荆州跟来的老兵,与马超的西凉骑兵。
其余新附之众,守成有余,冲阵不足。
夏侯渊、张合新败,汉中眼下确是空虚。
可一旦动兵,关中、陇右必来救援,甚而曹操亲提邺城主力,也未可知。
庞统也点头道:“当急书孔明,请他再调荆州兵溯江西上,以为后援。”
刘备缓缓颔首,当场拍板。
其后,众人又就两仓屯粮、诸郡调发、进军路线,直议到入夜,方才定下方略。
三日后,庞统拜别刘备,由陈到点了二百精锐随行,南下成都。
城门外,李华亲送半里,忽地勒马。
“士元,” 他压低声音,“过雒城时,莫走小路。”
庞统一怔,旋即失笑:“某此去奉大义、办公事,自当张旌旗、走官道,如何会去钻小道?”
李华干笑两声:“小心无大错。”
庞统大笑,拱手作别,催马南去。
一路之上,他展开左将军使节旗号,逢县便入,先拜县令,再贴布告:
奉左将军之命,往见刘益州,共商伐曹救汉之大计。
涪城至成都,不过三四百里,皆是平原官道,快马疾驰,一日一夜可至。
庞统却不疾行,一日只走三四十里,五日方才过了绵竹,望见雒城方向。
这日歇于驿馆,他忽地想起李华临别那一句,随口问驿吏:“去雒城,可有小路?”
驿吏一愣:“先生竟知此路?那本是山中猎户与商贩所行小道,直通雒县西门,比官道近上数里。”
“只是路窄林深,行人难走,先生车马随行,反不如大路快当,小吏劝先生莫走。”
庞统点头,心里却生疑云:茂实从未到过雒县,怎也知这猎户小道?
正沉吟间,一队行商进驿馆歇脚,为首商人见他衣饰不凡、随从整肃,便想凑上来搭话。
恰听见驿吏说“小路”之事,便笑道:“那路虽险,先生若有闲情,倒值得一走,沿路景致极好。”
庞统本不欲理会,正要回房,忽鬼使神差般回头:“哦?有何景致?”
“这事非常走的人不知。” 商人压低声,绘声绘色,“那路上有一处,名唤‘落凤坡’。”
“相传,跋扈将军毒杀质帝时,曾有人于此处,见一雏凤自天而坠,落在坡前,因此得名。”
落凤坡?
雏凤坠地?
庞统心头猛地一跳。
他道号凤雏,雏凤坠坡,这是冲着谁来的?
可转念间,又一层寒意冒起:李茂实初入蜀地,从未到过雒城,他如何知道这等乡野传闻?
难道是张松告诉他的?
他沉吟良久,到底想不透,只把此事牢牢记下,传令:明日依旧走官道,不许往小道上拐。
庞统一路大张旗鼓,自有沿途快马,早把消息递入成都。
州牧府中,刘璋急召众臣商议。
张任第一个出列,手按剑柄:“庞统,刘备之臂膀也。不如趁他入境,设伏杀之,断刘备一臂!”
黄权急忙出列:“不可。刘玄德待庞统恩厚逾常,一旦遇害,必起大军报复,届时如何抵挡?”
张任冷声道:“杀了之后,可推给曹军余寇。便说庞统半路遇了曹军溃兵,不幸遇害。”
“张将军差矣。” 一人缓步而出,须发皆白,正是许靖。
他摇着头,“庞士元已过绵竹、近雒县,那一带并无兵灾,哪里来的曹军散卒?”
“何况他打的是‘合兵伐曹、北上救汉’的旗号,若杀了他,天下人会如何说刘益州?益州岂不成了不顾汉室,枉杀使节之地?”
刘璋本就怕事,一听此言,更觉有理,便道:“罢了,且让他来。孤倒要听听,他这一张嘴,能说出什么花来。”
又数日,庞统抵达成都。
刘璋遣费观相迎。
费观领命,带了几名属吏,候在城门外。
见仪仗近了,既不拱手,也不迎前,只把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立。
庞统勒马,上下打量他一眼,轻笑一声,大步上前,睥睨而立:“小子何人?”
费观大怒:“庞士元!你既为使,怎敢无礼!”
“以礼对礼,以无礼对无礼。” 庞统笑意不减,“足下既不以客礼待某,某又何必以客礼自处?”
费观被他噎住,咬牙切齿,忽然抬手,指向城旁一扇低矮小门:“左将军使者,走此门入。”
庞统抬眼望去。
小门门楣之上,悬一方新匾,上书三字——“礼智信”。
自董仲舒表章六艺之后,仁义礼智信号为 “五常之道”,乃两汉士人立身论人之根本。
这匾上,却单单把 “仁”“义” 二字抹去。
门柱两侧,各题一行小字。
右曰:仁者不夺人之土。
左曰:义者不负人之托。
庞统看罢,也不发怒,反仰天长笑,惹得周遭吏民纷纷侧目。
他负手而立,声调拔高:“李茂实曾言——蜀人不知五常,不识仁义。某初不解其意,今日见之,方知茂实之远见矣!”
——
数百里外的涪城,李华正与刘备核对粮册,忽地鼻子一痒,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喃喃自语:“怪了,这大热天的……莫不是有人在念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