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泥土被雨水泡得又软又滑，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泥水混着枯枝落叶，沾满了三人的衣摆和靴面。
灭的耳力最好，即便在雨声如注之中，他依然捕捉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窸窣声响！
那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在快速移动时，衣料擦过枝叶所发出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只见雨幕中，有几十道模糊的黑影正在林间穿梭跳跃，借着树木的掩护呈扇形包抄过来！
距离，竟已不足百步！
“启！带小小姐先走！我断后！”
当下，灭便作出决定，一边跑一边回头，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启和凌笃玉耳中。
继而，他脚下步伐微微调整，显然已经做好转身迎敌，为同伴争取时间的准备。
启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一手护在腰间刀柄上，一手下意识地挡在凌笃玉身侧，低声道：
“小小姐，快走！”
“灭拖得住他们，我带您往崖口去，那里地形陡峭，易守难攻…..”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走在前面的凌笃玉却陡然刹住脚步！
泥水在她脚下溅开，她身体因骤停而剧烈晃动一下，随即站稳。
凌笃玉转过身来，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额发直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她眼中的光亮。
那是一抹带着灼热战意的亮光！
她没说话，右手手腕一翻，那柄弯刀已经滑入掌中，她甚至都没低头去看刀，而是把目光锁定在前方雨幕中越来越清晰的黑影上，另一只手迅速将湿透的衣袖往上一撩，露出一截小臂。
“都别废话！” 凌笃玉斩钉截铁回道，“一起拼了！”
“又不是没杀过人！上次那么多人，我们也赢了！”
“活着….本就是一场赌博！”
“今天这局，我赌我们赢！”
雨幕中，雨水顺着凌笃玉纤长的睫毛滑落，那张平日里沉静的面孔，此刻染上了种近乎锋利的悍勇之气。
见状，灭和启同时一愣。
他们已经做好强行架着她跑路的准备，但没想到，她会果断停下，然后说：
“一起拼了！”
看着凌笃玉握刀而立的瘦小身影，灭心中某根弦再次被重重拨动一下。
他不再多言，原本准备转身断后的动作，顿时化为一个利落的拔刀姿势。
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刀，“呛”的一声，滑出鞘外。
启也同时停步，拔出腰间短刀，与灭一左一右，护在凌笃玉两侧，形成了最基础的三角防御阵型。
三个人，三把刀，迎着前方黑压压的杀手身影，不退反进！
而此刻，老潘正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做拐杖，正被两个年轻杀手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走在最后面。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豆大汗珠混着雨水，从布满沟壑的额角滚落。
经过这一路的奔波追赶，身体已然到达极限。
但当老潘透过雨帘，看到前方那三道身影终于停下来时，灰败的眼睛里猛地爆发一股亮光！
“哈哈哈哈！好！停下就好！终于……追上了！”
老潘嘶哑地低笑着，尖锐而快意。
他一把甩开搀扶自己的杀手，虽然身体摇晃，却硬挺着站稳，浑浊的目光则死死钉在那道纤细身影上。
大星走到队伍后面，凑近老潘，提高声音道：
“潘老，您累坏了，就在这儿歇着吧！”
“剩下的事儿交给我们就行，他们已经进入了包围圈，插翅难飞！”
他说得自信满满，带着股对己方实力的绝对信任。
在大星眼里，对方就三个人，其中还有个小丫头片子，在这杀手层层包围，雨幕如注的环境里，要解决他们不过是小菜一碟！
谁料，老潘扭过头，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在大星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盖过了雨声：
“你懂什么！插翅难飞？你懂个屁！”
他伸出一根还在颤抖的手指，指着前面那道握刀而立的身影，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变得嘶哑破碎：
“不亲眼看着她死！不亲手确认她咽气！我怎么可能跟你们来？！”
“你以为我这把老骨头是来这儿看热闹的？！”
“我这条命，就是来换她那条命的！”
“你明白不明白！”
大星被他这突然的爆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倒也不敢再反驳，只能点头：
“……是，属下明白。”
“潘老您放心，她跑不了。”
老潘这才喘着粗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
雨水模糊视线，但他能感觉到，那丫头似乎……没有继续跑的意思。
她站在雨里，就像棵被风雨反复撕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野草。
此刻，凌笃玉透过重重雨幕，也隐约看到了那个被众杀手簇拥的老者身影。
虽看不清面容细节，但那股隔着雨幕都能感受到的恨意，让她心头微动。
是之前追杀她的人还是新来的仇家？
凌笃玉实在是记不清自己何时结下过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又或者…..他背后另有人指使，而他只是个执行者？
她不知道，此刻也懒得去深究。
因为正如凌笃玉所说，这世道…..现在是人是鬼都想杀她。
自从重生到这异世，想杀她的人多了去了，她若一个一个去问他们“为什么”，早就累死了。
凌笃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杀她可以，不过…..这最后的赢家是谁，还不一定！
天边隐约透出一丝属于破晓的灰白光亮，雨幕与昏暗交织，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动荡的灰蓝色。
四十道黑影正在快速合拢，而网中的三人则在静静地等待着那最终交锋。
活着的滋味，本就是百味掺杂，今夜这一味…..是血腥，是泥泞，更是赌上性命的酣畅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