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楼，玉星院。
此刻，凌晖耀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眉头微拧。
这两日不知怎的，右眼皮总是不由自主地跳，搅得他心里不太安宁。
凌晖耀抬手用指腹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那股无端烦躁。
“楼主。” 这时，凌蕊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声音轻快，脚步也带着喜意，“这是今年刚晒的雨前龙井，您快尝尝。”
闻言，凌晖耀立即转过身，目光落在凌蕊脸上。
只见她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一边布茶，一边嘴里絮叨着：
“阿玉的房间我都拾掇好了，窗户纸换了新的，糊了纱，透光又防虫。”
“床帐子也是今年新织的软烟罗，颜色是阿玉临走前自己挑的。”
“被褥拆洗过了，拿日头底下足足晒了三天，蓬松暄软，闻着都是太阳味儿……”
她越说越高兴，连手里的茶壶都跟着晃了晃：
“还有院子那棵老桃花树正开花呢，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
“阿玉若是回来了，坐在树下看看书，喝喝茶，那才叫自在。”
“我还让人又收拾出一大块空地，给铺上青石板，她要练功也方便……”
凌晖耀听着，看着凌蕊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被这絮叨的欢喜冲淡了些。
于是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雅。
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便滑入喉中。
阿玉…..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快到凌霄楼了。
灭和启办事向来稳妥，沿途也会细心照料，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
等她回来，凌霄楼才算真正安稳。
至于那些阴私算计，纷争暗涌，只要能护住阿玉的周全，让她在这楼里安安心心地住下，旁的…..他都能慢慢料理。
“楼主……” 见他神色稍霁，凌蕊又试探着问道，“阿玉和灭统领他们，大概还有几日能到？”
“厨房那边也好提前备些阿玉爱吃的菜色，上次见她吃那清蒸鲈鱼挺喜欢的，我让后山鱼塘多留了几尾肥的。”
凌晖耀放下茶杯，回道：
“按脚程算，若无意外，也就这两日能到，你准备着便是。”
“哎！” 凌蕊应得脆生生的，转身便要出去张罗，走了两步又回头，笑得眼角细纹都漾开，“那我把阿玉那床新絮的棉被再抱出去晒晒，晚上盖着更暖和！”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出了房门。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凌晖耀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外面山风更大了些，卷起几片落叶又倏地落下。
凌晖耀只觉得自己心中那根弦，依然莫名地绷着。
阿玉……快点回家吧！
然而，凌晖耀此刻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侄女，正在一场突如其来，足以吞噬一切的狂暴之中，经历着生死浩劫。
三日前，松树林。
成功下山后的灭从一堆泥泞中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被碎石划了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也浑然不觉。
他踉跄着，双手疯了似的开始扒拉那些被泥浆半掩的石头和断木。
启伤得更重，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是骨折了，但他也用右手一言不发地跟着灭拼命地挖。
泥沙混着碎石，极其难挖。
两人十指很快就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和血，钻心地疼，但他们谁也没有停下。
每一息过去，心头那份希望就渺茫一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二人挖开的范围越来越大，可除了浑浊的泥水，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凌笃玉的身影，没有她留下的一丝痕迹。
终于，灭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跪在齐膝深的泥水里，双手深深陷在淤泥中，手指剧烈颤抖着。
灭抬头盯着面前那个空无一物的大坑，好似所有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倒在被泥水浸泡的地面上，然后抬起满是泥污和血痕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个平日里冷厉如刀的男人，此刻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从指缝间泄露出低沉的呜咽声，如同负伤的困兽。
“小小姐……小小姐她……” 灭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即将将他压垮的绝望与自责，“是我……是我没护好她……公子他……我该怎么跟公子交代……我没脸回去……”
启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的剧痛和心头的冰凉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可他看着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兄弟，喉头酸涩得厉害。
启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狠狠擦了把脸上泥水，然后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灭的肩膀用力把他给提了起来。
“别哭了！” 启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股近乎撕裂的狠劲，“你听我说！灭，你听我说！”
“我们没找到她！没找到尸体！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灭的肩膀被抓住，顿时停住呜咽，抬起那张被泥水和泪水糊得看不清面容的脸，眼神空洞而茫然地看着启。
启蹲下身，死死盯着灭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这泥石流虽猛，但下面就是河谷，说不定……说不定她抓住了什么东西，被冲到了下游！”
“或是被冲到了某处岸边，被什么树枝，石头给挡住了！”
“我们还没找完！河谷下游我们还没去找！现在就放弃，你甘心吗？！”
“你甘心回去看着公子……看着公子那副样子吗？！”
最后那句“看着公子那副样子”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灭已经麻木的心上。
公子……公子对小小姐的珍视，他们都看在眼里。
若小小姐真的……灭不敢再想下去。
想到这里，他猛然一个激灵，那涣散的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来。
启见他眼神恢复些许神采，便不再多说，而是用力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泥地里拉起来：
“走！我们去下游沿着河谷找！”
“每个村子，每个拐弯处，每片河滩，都要搜遍！”
“找不到人，我们绝不回去！”
“就算最后要死，也要先拼尽全力找过！”
“现在，你跟我走！”
灭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双腿因久跪而有些发麻，膝盖处传来刺痛。
他看向启同样狼狈却眼神坚定的脸，最终，只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嗯。”
启不再看他，转身就率先朝着下方河谷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灭将那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凉气狠狠吞入肺腑后，便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个浑身泥泞，满身伤口的男人，很快就消失在雨后茫茫的山林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