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霜叶城外郊这片开阔坡地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青色。
丽北国十万大军营帐内,篝火次第亮起。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浑浊气息。
中军主帐仍是搭得气派,牛皮大帐足有寻常营帐四五个大,顶上插着丽北国旗。
此刻,帐门口伫立着十个披甲执锐的卫兵,腰杆皆挺得笔直。
“国主,末将的意思是…..明日一早先派前锋营去霜叶城下探探路,试出他们的城防深浅。”
“若他们的弓箭手和滚木礌石布置得不密,午后便可架云梯攻城!”
双手撑在铺满地图的长案上,盖轧身子前倾,语气虽恭敬,但语速急切,显然很是焦灼。
案对面,丽北国主靠在一张宽大坐椅上,双脚泡在一只热气腾腾的铜盆里,两个年轻侍女正跪在地上,用手在盆子里给他揉捏脚丫子。
这副惬意模样与帐外那些风吹日晒的兵卒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半阖着眼,对盖轧的话充耳不闻,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态度敷衍至极。
盖轧心里那口气堵得慌,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
只因他跟了这位国主快十年,太了解他的脾性。
此人志大才疏,贪图享乐,心思极为阴暗,偏又刚愎自用,除了圣殿那群老家伙….根本就听不得半句不顺耳的话。
这次他能御驾亲征,已是意料之外。
你还想指望他运筹帷幄,部署打仗事宜?
盖轧连想都不敢去想。
不过正事还是得办,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得更缓更平:
“国主,另外,末将今日收到斥候密报,说霜叶城这次守城的……”
“哎……舒服!”
“对对对,就是那儿,再用点力……” 丽北国主忽然长舒一口气,把盖轧的话生生截断,冲两个侍女吩咐道,“水有点凉了,换盆热的来。”
随即又转头看向盖轧,摆了摆手:
“朕不是早说过了?打仗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朕又不懂这些!”
“再说,朕今晚得好好歇着,赶了这么久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明天朕还得亲自压阵呢,精神头不好怎么行?”
闻言,盖轧额头青筋直跳,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还是忍不住把最要紧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国主……末将收到确切情报,这次霜叶城的守将,不是别人,正是韩麟!”
这个名字一出口,连盖轧自己都觉得嗓子眼发紧。
韩麟…..由萧鼎一手调教出来的爱将!
那个曾在六年前,在关外落霞谷以三千轻骑击溃丽北国一万先锋的韩麟。
那个用兵诡诈,攻守兼备的韩麟。
萧鼎门生这四个字,在丽北国军中,几乎就是硬骨头的代名词!
然而,丽北国主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正把一只脚从盆里抬起来,让侍女用棉巾一点点擦干,嘴里漫不经心道:
“管他韩麟狗麟的,你明天能拿下霜叶城,那才是头真麒麟!”
“若你拿不下,说什么都是废话。”
擦完脚,丽北国主就把脚往虎皮上一搁,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主帐内间努了努嘴:
“再说,咱们还有骨朵呢!”
“喏,她可是朕请来的女中豪杰!”
“一个娘们儿都能当大杀器,还能怕他一个小将?”
“呵……盖轧啊,你就是胆子太小,失了分寸!”
顺着他的目光,盖轧看向内室,心中有些不屑:
一个女人罢了,即使武功再高,可上了战场,面对成上万兵卒,那就是一滴水掉进了海里。
盖轧见过真正的战场,血肉横飞,人命如草芥!
个人的勇武,在战阵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不是没见过丽北国最顶尖的剑客,冲进陇元国边防营里作乱,却连三个呼吸都没撑住就被捅成筛子。
打仗…..靠的是兵,是阵,是将,是谋!
妄想指望一个女人来扭转战局?
简直荒唐!
“国主……”
盖轧还想再劝,他想说韩麟用兵如神,想说我们毕竟远道而来,若粮草补给线拉得太长,经不起久攻,想说这第一仗至关重要输不起……
“行了行了!”
丽北国主猛地坐直身子,忽然就抬起一只脚踹翻面前铜盆!
“哗啦!”
盆翻水洒,铜盆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好你个盖轧!” 指着他的鼻子,丽北国主开始指责起来,“还没开打呢,你就一口一个韩麟,一口一个不好打!”
“怎么?你是朕的将军还是他萧鼎的将军?”
“你不想做这个主将,自有人做!”
“朕告诉你,无论发生何状况,霜叶城…..明日务必拿下!”
“现在,你听清楚没有?!”
帐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侍女吓得伏在地上,连大气不敢出。
盖轧仍站在原地,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盯着丽北国主那张因愤怒而变得扭曲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跟眼前这个人……真是半点道理都说不通!
所以,盖轧只能把所有话都咽回去,双手抱拳:
“是!末将听清楚了,末将告退。”
“快滚!”
盖轧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被帐外夜风兜头吹过,他才发觉自己有多可笑。
帐帘已经落下,里面很快又传来丽北国主招呼侍女“再换盆水来,加点花瓣”的声音,还有他哼着小调的轻快动静。
收回目光后,盖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将军。”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扭头看去,盖轧发现是他的副将,一个三十出头的黑瘦汉子,正抱着一摞斥候传回来的竹牌等着他。
“什么事?”
“探路的弟兄回来了,霜叶城四门紧闭,城头火把密集……戒备森严。”
“那城墙上的滚木礌石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有……咱们的水源上游,他们好像早就修了条暗坝,水流比驻扎前预估的小了一半。”
“将军,这可不是好事啊。”
听着副将的话,盖轧的脸色立刻就阴沉无比。
他沉默片刻,有些不死心地问道:
“…..韩麟的将旗,真看清了吗?”
副将认真点头:
“都看清了,城楼正中那面红字大旗上,就是个韩字。”
“传令下去,今夜都不用睡了!”
“把投石车全部组装起来,推到阵前。”
“前锋营的云梯不够,去后面辎重营把备用的全搬出来。”
“再派三队人,分别去上游看看,有没有可能把那条暗坝给老子扒了,还有…..”
“是!”
副将应声而去。
吩咐好一切后,盖轧独自站在中军大帐外的旗杆下,看着自己手下那些校尉,都伯,什长们…..正带着各自的兵卒在黑灯瞎火里忙碌。
至于那位被丽北国主当成“大杀器”的骨朵?!
“呵!”
盖轧则轻蔑地笑出了声。
仗…..终究是要靠这些在黑夜里一声不吭干着活的人,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明天,他得用自己的方式,去会一会萧鼎这个得意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