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根子上，那個十七年來任人欺凌、差點餓死凍死的少年賈珩，如今靠他自己的筆桿子，掙下了今日的這一切。是他自己一字一字寫出來的名聲，他自己一步一步闖出來的局面，他自己一刀一刀拼出來的敬畏。既然都惹不起他，惹了他會有天大的麻煩，那還不如索性不搭理他。他鬧過了，沒人搭理他，他總不能沒完沒了地鬧吧？他罵了、砸了、打了，不吱聲就是了，惹不起他躲著總行了吧？
賈珩吩咐完了，卻像沒事人兒似的。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賈蘭，小家伙已經不哭了，只是小臉上還掛著兩道干了的淚痕，瞧著又可憐又可愛。他拿袖子替蘭兒擦了擦臉，又朝人群看了一眼。
惜春正站在旁邊，兩只手緊緊攥著月華的衣袖，那掛著淚珠子的小臉上，又是興奮又是崇拜。她覺得，方才二哥哥簡直跟戲文里的大將軍一樣威風；黛玉站在惜春身後，拿帕子掩著嘴，那雙含煙含霧的眼楮里，此刻還帶著未散去的水光，望向賈珩的目光里滿是心疼和依賴。探春和迎春兩個並肩站在一處，一個神色激動，一個眼眶微紅；寶釵扯著湘雲站在不遠處，面上依舊是那副端莊沉穩的模樣，可那雙眼楮里，卻也有一絲極淡的光亮在閃動。
賈珩回頭又看了一眼李紈。她正站在人群里，臉上也還掛著未干的淚痕。方才蘭兒沖出去給他二叔磕頭時，她差點也跟著要跪下去，只是她被鳳姐兒拉住了。此刻她的目光落在賈珩，和他懷里的蘭兒身上，那雙素來端莊克制的眼楮里，滿滿的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和感激。
“珠大嫂子，”賈珩對她微微揚了揚下巴，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我抱了蘭兒先去，回頭你叫了鳳姐姐，去我住的那院子里吃茶。四妹妹——”他又看向惜春，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替二哥請姑娘們到屋里去坐著吃茶說話。寶玉，你也來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懷里還穩穩當當地抱著賈蘭。那背影挺拔如松，仿佛方才那個砸茶碗、甩銀票、拿刀指著二太太、一刀扎穿賈瑞大腿的人，根本不是他。蘭兒母子、惜春黛玉、迎春探春、鳳姐兒這些人，都是他要護著的人。他方才那些雷霆手段，就是為了讓這滿廳的人看清楚︰誰踫了這些人，便是與他賈珩為敵，他不會善罷甘休。
“二爺，這刀——”。東府大總管賴升見賈珩轉身要走，慌忙追了一小步。賈瑞的腿還被那柄刀在地上釘著呢，他趕緊換了個話︰“那刀，可是鐘老的命根子，總不能就這麼扔著不管了吧？”
賈珩頓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扭了扭臉，朝鐘叔那邊偏了偏下巴。
鐘叔會意，他大步走到癱在地上的賈瑞面前，賈瑞此刻已疼得意識模糊，整個人像一攤爛泥般蜷在地上，右腿還被那柄刀直直地插著，刀口處的血已凝固了些，可隨著他微弱的呼吸仍在緩緩往外滲。
鐘叔面不改色，俯身握住刀柄，手腕一沉一挑，猛然往上一提！那深入石板三分的刀身便被他拔了出來，刀鋒上還帶著溫熱的血跡，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紅光。賈瑞再次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條被貫穿的腿抽搐了兩下，鮮血又汩汩涌了出來，他整個人疼得劇烈地痙攣著，幾乎要昏死過去。
鐘叔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探手入懷摸了一張銀票出來，二百兩！老頭子先把那沾了血的刀身，在銀票上正反兩面擦了擦，等把血跡擦干淨了，才將那張染了血的銀票隨手往賈瑞身上一丟。那銀票飄飄悠悠地落在賈瑞胸口，沾了血的紙面，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紅。
“爺賠你買藥治這條腿的銀子，再敢來招惹我家爺，下回斷的可不只是腿，應該就是脖子了。”鐘叔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像是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口上。他把刀插回腰間刀鞘，抬起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楮，冷冷地掃了一眼癱在地上的賈瑞，又掃了一眼滿廳鴉雀無聲的眾人，一字一字地道︰“仔細記住了，這兩邊府里的奶奶、姑娘，連丫頭婆子，都不是你這腌 貨能肖想的。別忘了，我們爺，縱然是賈家的外室子，也依舊是這國公府里的爺！爺說過，他不能眼瞧著人，把賈家的臉都糟踐毀了，沒人在意賈家這些女子，那就由我家爺來護著。”
這還是這個老頭兒，進了賈家十幾年，頭一回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他那沙啞低沉的嗓音，在這寂靜的正廳里回蕩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這話是說給賈瑞听的，也是說給賈珍、賈赦、賈璉、賈蓉……，說給在場所有那些，對府里女眷動過歪心思的爺們兒听的。
賈珩等鐘叔說完了，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忽然落在一旁角落里，站著臉色有些發白的尤二姐和妹妹身上。尤二姐正縮在妹妹身後，兩只手絞著帕子，臉上還帶著方才被賈璉賈蓉幾個糾纏時，未散盡的驚慌和尷尬；尤三姐倒是昂著頭，一雙明亮的眼楮正毫不掩飾地望著賈珩，目光里有敬佩，有好奇，還有一絲極淡的羞澀。
“呵呵，尤家兩位姐姐，得了閑兒來我院子里喝茶吃點心。在府里住著，有事兒需要代勞的，盡管開口。賈家還是有拿親戚當親戚的人的”。賈珩朝她倆微微一笑，語氣里帶著幾分親切隨和，跟方才那副要殺人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多謝珩二爺！稍後奴家和姐姐就專門來見禮。”尤三姐兒眼楮一亮，趕緊一把抱住二姐的胳膊，朝賈珩端端正正地屈膝福了一禮。她那張明艷的臉微微泛紅，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尤二姐也跟著福了一福，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感激。
賈珩含笑點了點頭，然後抬手在懷里的蘭兒那小臉上輕輕戳了一下，逗他道︰“走，跟二叔回屋，鐘娘給你留了果子，有你愛吃的梅花糕。”
“嘿嘿，好！那佷兒一會子給鐘婆婆磕頭——”。賈蘭被二叔這一戳，頓時破涕為笑，兩只小手摟著二叔的脖子，小臉上綻開了一個極燦爛的笑容，說完，還親昵的用小臉蛋兒蹭了蹭二叔的大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