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妈早上送来的,红烧肉和梅菜扣肉,说带回老家吃。”她把保温袋放进后备箱,拍了拍手说:“你爸你妈呢?”
“他们昨天就到了,住在宾馆。”伍季拉开副驾驶的门。
“建国,先去开发区宾馆。”
桑塔纳驶出创业园大门,拐上开发区大道。
腊月的衡市街道已经挂上了红灯笼,路边的早点铺冒着热气,几个早起的学生缩着脖子等公交。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开发区宾馆门口。
伍德明和林秀英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伍德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比半年前精神了不少。
林秀英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大旅行袋,脚边还放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爸,妈。”伍季下车,走过去拎起编织袋,沉得差点没提起来,“这装的什么?”
“给你大舅带的腊肉,给你二叔带的酒,给你姑带的红枣....”林秀英一样一样地数,数到一半被伍德明打断。
“行了行了,上车再说,别耽误时间。”
伍季把编织袋塞进金杯车,让父母上了桑塔纳的后座。
季莹莹坐副驾驶,孙建国开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衡市,上了京珠高速,往南开了四十多公里,从衡南出口下高速,拐进了一条两车道的县道。
路况开始变差。
柏油路面上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碎石。
孙建国把车速降下来,桑塔纳的悬挂软,颠簸还不算太明显。
后面金杯车的司机是赵敏帮忙找的,一个退伍的汽车兵,技术扎实,稳稳地跟在后面。
而且两个人也能顺便客串一下保镖。
这个年代,稍微有点钱的,身边人不多一点,那安全可没保障,说不定下一秒人就被绑了。
“这条路还是老样子。”伍德明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回忆。
“我当年骑自行车走这条路去县城,要骑两个多小时。”
伍季没有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样子还是没有多大变化。
上一辈子甚至到他死前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许多人家里都起了自建房,通了路。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和零星几垛稻草垛。
村庄散落在丘陵之间,白墙黑瓦的房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的老家在衡南县下面的一个镇子,叫泉溪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十分钟,街两边是些卖杂货、化肥、五金的小店铺。
车子进镇子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从对面过来,看到桑塔纳的车牌,减了速,盯着车窗看了几秒,然后瞪大了眼睛。
“伍季?是伍季不?”
伍季摇下车窗,“是我,三叔。”
三叔是伍德明的堂弟,在镇上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铺。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趴在车窗上往里看,嘴里啧啧有声,“好家伙,你这车不便宜吧?你爸说你发财了,我还不信……”
“三叔,过年好。”季莹莹从副驾驶探过头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三叔愣了一下,看了看季莹莹,又看了看伍季,嘴巴张成了o型:“这……这是你对象?”
“嗯,我未婚妻。”
“好!好!”三叔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的,“伍德明有福气,儿子有出息,儿媳又漂亮……”
伍德明在后座咳嗽了一声,“老三,别堵在路上,回去再说。”
“好好好,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去你家。”三叔让到路边,目送两辆车驶过,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从那一刻起,泉溪镇的通讯网络就开始高速运转了。
“你听说了吗?老伍家那个小子回来了,开了两辆车,还带了个城里的姑娘。”
“哪个老伍家?”
“就伍德明家,他儿子在衡市开公司那个。”
“哦哦,那个做电脑的?听说赚了不少钱。”
“岂止是不少,我家那小子说,他公司的电脑比整个镇子加起来都多。”
伍季不知道这些。他的手机从进了镇子就开始响,先是二叔打来的,然后是大舅,然后是姑父,然后是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小伍啊,到了没有?让你爸带你来家里吃饭。”
“小伍,我是你表舅,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还在我家住过……”
“哥,我是你表弟啊,你啥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聊聊……”
伍季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口袋里。
车子停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小楼前面。
这是伍德明五年前翻修的老宅,外墙贴了白色瓷砖,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二叔、二婶、大舅、大舅妈,还有一个他不太认识的年轻姑娘,穿着粉色羽绒服,站在人群后面,好奇地打量着桑塔纳。
伍季下车,孙建国从后备箱里往外搬年货。
季莹莹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个保温袋,面对一院子陌生亲戚,表情还算镇定,但耳朵尖又红了。
“这是你二叔。”伍季给她介绍。
“二叔好。”
“好,好。”二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姑娘真俊。”
“这是你大舅。”
“大舅好。”
大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然后转头对伍德明说了一句,“大哥,你儿子比你强。”
伍德明没接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一群人进了屋,堂屋里摆了两张圆桌,林秀英和二婶、大舅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铲声和油烟味从后厨飘出来,混着腊肉的香气。
伍季被按在主桌的上座,旁边坐着季莹莹,对面是二叔和大舅,两侧坐着几个辈分高的亲戚。
茶倒上,烟点上,话匣子就打开了。
“小伍,我听你爸说,你那个公司,一个月能赚几百万?”二叔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百万这个词从二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堂屋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筷子停住了,茶杯悬在半空,连厨房里的锅铲声都弱了几分。
伍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
这个问题他从进镇子之前就预料到了。亲戚们的好奇、羡慕、试探,甚至嫉妒,都是他这一世必须面对的东西。
“没那么多。”他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营收和利润是两回事,公司赚的钱还要再投进去,扩大规模、招人、研发,真正落到口袋里的没多少。”
二叔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没再追问。
大舅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听德明说,你们公司有两百多号人?”
“两百出头。”
“好家伙,我当年在厂里,全厂也就三百来人。”大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感慨还是羡慕,“你今年才二十四吧?”
“刚满二十四。”
“二十四岁管两百多人,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在车间里搬零件。”
一桌子人笑了,笑声里有善意,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坐在人群后面的那个粉色羽绒服姑娘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脆,“表哥,你们公司还招人吗?我今年大专毕业,学的是会计。”
伍季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是二叔家的女儿,叫伍婷,比他小四岁,去年刚考上省城的一所大专。
“招。”伍季说,“但你得从基层做起,不能因为是亲戚就走后门。”
“我不怕吃苦。”伍婷的语气很笃定。
“那行,年后你到衡市来找我,先面试,面试过了就上班。”
二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小伍,你可得好好带带你妹妹,她老跟我说想去大城市闯闯。”
“二婶放心,只要她肯干,在简网有发展空间。”
“有你这句话,那二婶也和你托下底,要是你妹妹不听话,吃不了苦,你可别惯着她,进不去也没事,让她在市里面找其他工作。”
堂屋里的气氛更热络了。
亲戚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
你那个公司到底做啥的?电脑上的东西?我们也不懂。
你那个网站,我上去看过,全是字,也不知道点哪个。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不好意思问,但眼神里全是这个问题。
伍季一个一个地回答,不厌其烦,但也不多说。
他知道亲戚们的问题没有恶意,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一个突然暴富的亲戚的本能好奇。
只不过,让伍季没想到的是,居然没有遇到上辈子经常刷短视频刷到的那些恶亲戚。
没有狮子大开口,没有必须安排工作,没有道德绑架,没有借钱,没有各种理由让他帮忙。
。。。年夜饭的桌子从堂屋一直摆到了院子里。
两张圆桌不够,二叔又从邻居家借了一张,三张桌子拼成一个长条,坐下了将近三十口人。
伍季这一桌坐的是长辈,季莹莹被安排在他旁边,林秀英特意把季莹莹带来的红烧肉和梅菜扣肉热了,摆在桌子正中间。
“这是莹莹她妈做的,你们尝尝。”林秀英招呼道。
二叔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肉炖得好,比镇上饭馆的强。”
季莹莹默默扒饭,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青菜。
伍季把转盘上的梅菜扣肉转到她面前,用筷子指了指。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夹了一块。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从伍季的公司转到了镇上的新鲜事。
“听说镇上要修路了,县里批了钱,开春就动工。”二叔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
“修什么路,年年说要修,年年不动。”大舅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