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他关了灯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海中还在想着。
一百五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一千二百多万，几乎是他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赵敏那边一边催应收款一边压应付款，应付集团场子暂时崩不了。
科盾和潮汐每个月还有稳定的现金流进来，只要能扛过收购完成之后那两三个月的运营真空期，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杂念清出去，闭上眼睛沉睡了。
季莹莹睡着睡着摸了摸身边没有人，就惊醒了，走出来发现伍季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找了床被子给他盖上去。
6月3日，北京首都机场。
伍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几份核心文件。
周远和孙旭站在旁边，三个人推着一辆行李车往国际出发口走。
“周远，你留在国内，盯住公司的日常运营，大事打电话，小事你做主。”
“收到，伍总。”
伍季把托运的行李牌递给柜台后面的地勤，接过登机牌，转头看了一眼孙旭：“走吧。”
两个人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播着登机提示，中英文轮流播放。
伍季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收购方案的简要提纲，递给孙旭：“再看一遍，到了首尔，我们要跟对方谈什么。”
孙旭接过去，从头到尾很慢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伍总，有一件事我昨天忘了说。”
“什么事？”
“wemade的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保守，现在韩国的游戏行业虽然热火朝天，但大多数公司都是小作坊模式，wemade这种由几个人拉起来的小工作室，对内对外都极度封闭。”
“他们对海外资本有天然的防备心，尤其是咱中国人，一开始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先把关系建立起来，让他们觉得我们不是来这里抢东西的，是来一起做事的。”
伍季听完点点头。
保守、防备心、小作坊模式，这些特征和他前世对韩国游戏业早期的认知是完全吻合的。
2000年前后的韩国网游开发团队大多只有十几个人、几十个人，挤在首尔江南区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写代码。
他们对产品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对外部资本既渴望又恐惧。
“你的意思是，一上来不提钱？”
“一上来先谈产品。”孙旭说道。
“他们对产品有执念，你要是先去谈钱，他会觉得你这个人俗气、不尊重技术。”
“你先说他做的东西哪里好、哪里还能改进、在中国有多大的市场潜力，他才会把你当自己人。”
“条件够了再慢慢提钱，而且要让他觉得，你这钱不是来买他的东西，是来帮他实现梦想的。”
伍季点了点头。
孙旭这个人的价值开始显现了，他不只是翻译，也不只是技术，他是一个懂得韩国人的文化罩门在哪里的人。
你打开的方式不对，后面全是死路，打开的方式对了，后面一马平川。
登机广播响了。
伍季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往登机口走去。
首尔仁川机场的到达大厅比首都机场安静，也比首都机场干净得多。
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倾泻进来，大理石地面被照得反光。
伍季和孙旭推着行李车穿过海关，外面接机的人并不多，举着名牌的出租车司机在出口旁边站了一排。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中年司机举着一张纸站在最前面，纸上写着两个中文字，伍季。
“伍总，这边。”
伍季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车门。
黑色的奔驰驶出机场，上了仁川国际机场的高速公路。
路两边是分割出来小片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低矮建筑，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
伍季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上。
首尔，他前世来过几次，但都是2008年以后的事情。
那时候江南区已经是高楼林立的繁华商业区，传奇的版权官司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轮，wemade已经从一家小工作室长成了大型企业，而盛大早已通过收购Actoz的股份把大部分Ip握在了手里。
这一次来，时机不同，身份也不同。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入首尔市区，驶过汉江大桥，开往江南区。
韩国的硅谷，集中在江南区。
街边的店铺逐渐增多，咖啡馆、便利店、手机专卖店，招牌上全是韩文。
伍季一个字都看不懂，但那些韩文方块字组合在一起的视觉效果，让他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酒店在新沙洞的林荫道附近，是一栋灰白色的高层建筑。
大门是旋转的玻璃门，门童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替他们把行李从后备箱里搬出来。
伍季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的服务人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正好八颗牙齿。
孙旭用流利的韩语办理了入住手续，服务生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微微躬了躬身。
两个人的房间在酒店的十九楼，相邻，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汉江。
汉江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伍季把行李放好，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遍明天要去的wemade办公室地址。
朴瓘镐的办公室在江南区论岘洞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两层的空间，挤着几十号技术人员，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在暗色的办公室里亮着冷淡的光。
“伍总，我跟朴瓘镐的秘书确认了一下明天的会面时间。”孙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地图和行程安排。
“对方说上午十点，他们会派人到楼下来接我们。”
伍季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把那份收购方案抽出来，递给孙旭：“你帮我看看，韩国的商业文化里，第一次正式见面要不要送礼？”
“要。但不是送贵重的商业礼品。”孙旭把收购方案放在桌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
“在韩国，第一次见面送一份得体的礼物是基本礼仪，意味着你重视这次会面。”
“礼物不要太贵，太贵了对方有负担；不要太随便，太随便了对方觉得你不尊重他，最好是有中国特色的、但又不是那种烂大街的东西。”
伍季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盒子。
一个盒子里装着一套紫砂茶壶，宜兴的手工壶，不是什么名家作品，但做工很精致，深褐色的壶身上刻着简洁的山水线条。
另一个盒子里是一幅衡阳的丝绸画，湘绣风格的，画面是一组水墨韵味的岳屏山。他拿起又放下，最后挑了那把紫砂壶。
“韩国人喝茶吗？”孙旭问。
“喝，但不是像咱们那样讲究，这东西放在办公室里可以摆着，也可以偶尔用，寓意也不错。”
孙旭仔细看了看包装袋上印的中文说明，点了点头。
伍季把盒子重新包好，放在桌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孙旭准时敲了伍季的房门。
伍季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打得很规整，头发喷了薄薄一层定型，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
怀里抱着今天的谈判方案，又从头到尾在心里补了两遍。
两个人下楼，孙建国已经把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子从新沙洞出发，往东北方向开了不到十分钟，进入论岘洞。
街边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陈旧，多是些五六层的老式写字楼。
孙旭在手机上看了一眼地址，转头对司机用韩语说了几句，司机应了一声，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在一栋灰色建筑门前停下来。
大楼的入口很小，只有一个旋转门。
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画面上是一个战士站在城堡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长剑，正是传奇2的封面图。
孙建国把车停好，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伍季从后座拿起那份收购方案和那把紫砂壶，交给孙旭。
孙旭接过去，拎在手里，两个人一起走进大楼。
电梯在五楼停住，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裙的韩国女人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三十出头的年纪，短发，淡妆，笑容很职业。
她用英文自我介绍说是朴瓘镐代表的秘书，姓金。
伍季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用刚学的韩语说了一句?????。
秘书金小姐走在前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有节奏的声响，领着伍季和孙旭走过一条不长不宽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看得出来这里的氛围挺紧张，程序员的状态紧绷，大多数人的桌上都放着咖啡杯。
孙旭低声翻译：“这些都是传奇2的研发团队。”
伍季的脚步没有停。
透过玻璃能看见三四个人围在一起讨论什么，其中一个年轻的男程序员穿着印有游戏角色的t恤，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嘴上讲话的语速很快。
另一间办公室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技术骨干在双屏显示器前调试代码，屏幕上的代码在暗色主题的编辑器里发出绿色的光。
秘书金小姐在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推开。
朴瓘镐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没打领带。
整个人看着比照片上瘦了一些，鬓角的头发有几根银丝，但那双眼睛很有神，目光在伍季脸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到了他身后的孙旭脸上，接着又迅速收回来。
“伍总，您好。”朴瓘镐说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音调不太标准，但意思很清楚。
伍季走上前，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瘦，但握力出乎意料的紧。
“朴代表，很高兴见到您。”伍季朝旁边侧的侧身，让孙旭往前站了半步。
“这是我的同事孙旭，负责技术和翻译，朝鲜族，去过韩国很多次。”
孙旭微微鞠躬，用流利的韩语做了自我介绍。
朴瓘镐听到母语的时候眉头明显动了一下，看向孙旭的目光多了一丝亲切。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金秘书端来三杯咖啡，放在茶几上，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摆设很简单，一张深色的木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戴尔台式机，两个显示器，几摞文件，一个相框里放着一张全家福。
靠墙的一面书架上摆满了韩文的技术书籍和杂志，还有一些公司的纪念品。
“朴代表，我从中国过来，带了一份小礼物，希望你会喜欢。”伍季拿起那把包装好的紫砂壶递给朴瓘镐。
朴瓘镐接过去拆开外层包装，露出一把深褐色的紫砂壶，壶身的山水线条在灯光下显出细致的光泽。
“很少有人知道我喜欢喝茶。”朴瓘镐把那把壶拿在手里看了几秒钟，放回茶几上。
伍季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孙旭也不需要翻译。
气氛从这一刻开始，从接待访客变成了闲聊。
“朴代表，我来韩国之前做过很多功课。”
“2000年的时候，您带着十几个人的团队，从零开始写出了传奇2的全部代码。”
“韩国的游戏工业当时还以大公司为主，几个人在出租屋里写代码能写出什么来，没人相信。”
“这款产品在韩国本土的评价一般，我十分看好他，它的架构、数据流的设计、对大规模在线的支持能力，挺优秀的！”
伍季选择的谈判方式是先抛出小优点，然后再指出缺点、缺陷以及他们目前遇到的困难，从而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所有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