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吃到晚上九点多,亲戚们陆续散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地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瓜子皮,林秀英和季莹莹在收拾碗筷,伍德明坐在堂屋里泡了一壶茶,电视开着,春晚的歌声从里面飘出来。
伍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乡下的夜空比城里黑得多,也亮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一把碎钻撒在黑色的绒布上。
“想什么呢?”季莹莹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
“想明年。”伍季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明年这个时候,公司应该过千万月营收了。”
季莹莹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你这个人,过年了还想着工作。”
“习惯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院子外面的田野里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腊肉混合的味道,这是年的味道。
大年初一,拜年。
伍季一早起来,换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季莹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配了一条深色的裤子,看着既喜庆又不张扬。
两个人先去了二叔家,然后是二舅,然后是几个堂叔伯,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拜年。
每到一家,都是茶和瓜子端上来,亲戚们围着问这问那,季莹莹坐在旁边,笑得很得体,该叫什么叫什么,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
中午在二叔家吃的饭。
二婶做了一桌子菜,比昨天年夜饭还丰盛。
伍婷坐在季莹莹旁边,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从二叔家出来,伍季又带着季莹莹跑了三家堂叔伯。
每家都是差不多的流程。
进门喊人,坐下喝茶,瓜子花生摆上来,亲戚们围着问东问西。
伍季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得到位。
季莹莹比他想象的要从容,端端正正地坐着,笑容不多不少,偶尔被长辈拉着问几句,也能得体地应上。
“小伍,你这对象是哪儿的?”三婶拉着季莹莹的手,眼睛上下打量,脸上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衡市师专的老师。”
“老师好啊,铁饭碗,又有文化。”三婶转头看向季莹莹。
“姑娘,我跟你说,小伍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我们家这些亲戚里头,就数他有出息。”
季莹莹笑着点了点头,没接话。伍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岔开了话题。
傍晚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乡下的路没有路灯,孙建国把车开得很慢,车灯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两边的田野黑漆漆的,远处的村庄里亮着零星的灯火。
“累不累?”伍季问。
“还好。”季莹莹靠在座椅上,声音有点懒,“你这些亲戚都挺好相处的。”
“嗯,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季莹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伍季不是随口说的。
初二,接着跑。
这一天比初一还忙。
早上去了大舅家,中午在大舅家吃的饭,下午又跑了两个表叔和一个姑妈。
伍季的姑妈住在隔壁镇,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路更烂,颠得季莹莹在后座晃了好几次。
姑妈家在镇子边上,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养了一群鸡,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
伍季到的时候,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六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
“小伍,来了来了。”姑妈迎上来。
“你爸打电话说你回来了,我一大早就起来炖鸡了。”
“姑妈,这是莹莹。”
“哎哟,这姑娘真俊。”姑妈拉着季莹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又拉着伍季的手,嘴里念叨着。
“你小时候在我家住过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才这么大点,晚上哭鼻子要找你妈,我抱着你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哄住。”
伍季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些陈年旧事,姑妈每年都要讲一遍。
在姑妈家吃了晚饭,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伍季才起身告辞。
姑妈一直送到村口,站在路灯下看着两辆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回到老宅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伍季把初一的行程简单理了一遍,在手机上记了几笔。
初二结束,伍季这边的亲戚基本走完了。
七大姑八大姨,堂的表的一大堆,该见的都见了,该叫的都叫了。
“你家的亲戚,素质真高。”季莹莹坐在床边,一边拆头发一边说。
“不是素质高,是边界感强。”伍季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那你打算怎么办?万一以后有人开口呢?”
“看情况,救急不救穷,看病上学的事可以帮,买房买车的事免谈。”
“我爷爷奶奶去世前已经把规矩立好了,而且长辈和我这一辈还有小辈们其实都教育得挺好的,你放心吧。”
季莹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初三,去季莹莹家。
早上七点,伍季就起来了。
孙建国已经把车擦了一遍,提前去县城吧油箱加满了,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
给季莹莹父母的两瓶五粮液、一盒进口巧克力、一箱车厘子、两条中华烟,还有林秀英特意准备的衡市特产,腊肉、香肠、红薯粉条,装了满满一编织袋。
“你妈准备这么多东西?”季莹莹看着后备箱里的编织袋,有些不好意思。
“她说不能空手上门,礼多人不怪。”
季莹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辆车从泉溪镇出发,沿县道往北开了一个多小时,上了京珠高速,直奔衡市。
季莹莹家在衡市城南的机关家属院,伍季上次来过一次。
六层红砖楼,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涂料,单元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
季建国和王秀兰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门是王秀兰开的,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别了一个暗色的发卡,整个人看着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
她身后站着季莹莹的奶奶,八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戴着一副老花镜,目光上下打量着伍季。
“奶奶好。”伍季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王秀兰,弯腰跟老人打招呼。
“好,好。”老人拉着伍季的手,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莹莹经常跟我说你,说你工作忙,人好。今天一看,确实精神。”
季建国从客厅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有一种老丈人特有的审视。
“来了?进来坐。”
伍季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相框,有季莹莹小时候的照片,有全家福,还有一个相框里放的是伍季上次来吃饭时拍的一张合影。
季莹莹的姑姑、姨妈、舅舅也来了,坐了满满一客厅。
“这是莹莹的大姑,这是二姨,这是小舅……”王秀兰一个一个地介绍,伍季一个一个地喊人。
长辈们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里全是掂量。
大姑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小伍,我听说你那个公司做得挺大的?莹莹跟我说你有两百多号人?”
“两百出头。”
“好家伙,两百多号人,比我以前那个厂还大。”大姑转头看向王秀兰,“姐,你这女婿找得好,莹莹有福气。”
王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还是谦虚了一句:“哪里哪里,孩子们自己处的,我们没管。”
二姨在旁边接了一句:“小伍,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爸在钢铁厂退了,我妈也在钢铁厂退的。”
“也是厂里的?那跟咱们家差不多。”二姨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季建国是财政局退休的,在衡市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女儿找个对象,门当户对虽然不是硬指标,但长辈们心里总会过一遍。
午饭是王秀兰和大姑、二姨一起做的,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老母鸡汤,还有季莹莹最爱吃的蒜蓉西兰花。
伍季被安排在主桌,坐在季建国旁边。
季莹莹坐在他另一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被王秀兰看见了,笑着说了一句:“还没嫁出去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季莹莹耳朵尖红了,但没有放下筷子,又给伍季夹了一块排骨。
。 。。从季莹莹家出来的时候,刚刚晚上7点。
他们准备在外面逛一下,孙建国和搭档远远地跟着。
由于过年,人很多,挺热闹的。
季莹莹挽着伍季的胳膊,脸颊还带着在家里被长辈们夸出来的红晕。
她今天喝了两杯红酒,不多,但话比平时密了不少,从下楼开始就没停过。
“这是哪的帅哥?好帅呀!”
“来亲一个!”
伍季听着,嘴角微微翘着,没有说话。
季莹莹平时不是这样的。
在学校她是那个讲课条理清晰、不苟言笑的季老师,在长辈面前她是那个端庄得体、说话滴水不漏的乖乖女。
只有喝了酒,只有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就在两人前面两个路口的地方,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慢慢的降向了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