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瓘镐听到这番话，眼神里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被夸得舒服了，而是因为伍季说的那些东西，架构、数据流、大规模在线的支持能力……是一个真正懂游戏、懂技术的人才会说的话。
那些来谈代理权的商人，张嘴就是流量、渠道、分成比例，没有人会坐下来跟他聊服务器的架构设计。
“伍总对技术很了解？”朴瓘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伍季。
“我做过几年技术。”伍季没有多解释，把话题拉回到产品上。
“传奇2的服务器架构采用的是分布式设计，客户端和服务器之间的通信协议做了大量的优化。”
“这套架构在支持大规模并发方面，比目前市场上绝大多数mmo都要优秀。”
孙旭在旁边把这段话完整地翻译成韩语，语速不快不慢。
朴瓘镐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点头。
“但这款产品在韩国本土的评价一般。”
“我研究过韩国媒体对传奇2的评测，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画面不够精致，和新近上线的天堂不在一个量级上！”
“经济系统存在缺陷，高级装备产出途径单一，后期内容不足，玩家满级之后缺乏目标。”
......巴拉巴拉巴拉。
孙旭翻译完这一大段话的时候，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因为这段话里的措辞比他预想的要直接得多。
朴瓘镐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伍总特意飞到首尔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的产品哪里做得不好？”
伍季没有接这个话茬。
“朴瓘镐代表。”
“我这次从中国来，不只是为了谈产品，我是想跟你谈一件事情。”
伍季的目光锁定对方的眼睛。
“wemade，我想买下你的公司，包括传奇2全部的着作权、源代码、美术资源、设计文档。”
“一百万美元。”
朴瓘镐的表情在这一刻有些复杂。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对方会开出这样的条件。
朴瓘镐开口。
孙旭把这段话完整地翻译了过来。
“wemade不是一家大公司，但是我的公司。”
“传奇2是我的作品，是我和团队一行接一行写出来的。”
“贵司出一百万美元，买走我的一切，我以后连做游戏的资格都没有了？”
伍季的手指在膝盖上没有动。
“各种协议只是一种防备，作为传奇的开创者，你可以留下来继续工作！”
“收购完成后，你还是wemade的cEo，核心技术团队可以留任一年，负责后续更新和技术交接。”
“一年之后，如果你愿意继续留下来，合同可以续签。”
“一百万美元。”朴瓘镐把这两个数字用韩语重复了一遍：“伍总说的是美元。”
“美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朴瓘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思索了下。
朴瓘镐的语速也慢了下来，“那我呢？”
伍季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朴瓘镐代表，我刚才说了，您留下来继续做游戏，传奇2是你的作品，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中国有一个很大的市场，能够接纳传奇2。”
“据我所知，wemade现在的账上，已经没有足够的现金流支撑到这款产品在中国找到合适的运营方。”
“您在等。等有人来代理传奇2，你们拿分成，用分成来补公司的窟窿。”
话很直接，孙旭翻译这一段的时候，有些迟疑。
朴瓘镐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收了回去。
公司成立一年多，产品做出来了，韩国本土的反馈很一般。
Ncsoft的天堂占据了韩国网游大半壁江山，剩下的市场被Nexon等几家公司瓜分殆尽，wemade的传奇2在夹缝里生长，玩家评价不温不火，营收惨淡。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中国市场上。
但中国市场有人认识你wemade是谁吗？
要等中国公司来谈代理权，还要听他们一轮一轮还价，还要接受大比例的利润分成，还要忍受漫长的审批流程。
他等不起。
“一百万美元，买下wemade的全部股份，包括传奇2的所有知识产权，核心技术团队留任一年，竞业禁止条款十年。”
“竞业禁止十年？”朴瓘镐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您离开wemade之后，十年内不能开发或参与开发与传奇2同类型的mmoRpG游戏，这对您来说不是问题，您留下来继续做游戏，不需要担心竞业禁止的问题。”
朴瓘镐没有回答。他把那份收购方案的复印件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些条款一行一行地看。
他知道这些条款意味着什么。
卖掉公司，他拿到一百万美元，wemade的几十号人有了饭吃，传奇2有了中国市场的入口。
但代价是所有东西都不再属于他，代码不是他的，美术资源不是他的，设计文档不是他的，甚至他自己在十年内都不能再做类似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考虑。”朴瓘镐把方案合上，放回茶几上。
伍季站起来，和朴瓘镐握手。
对方的手比刚才更紧了，像是在做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决定。
金秘书送他们下楼。
孙建国把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空调开着。
伍季和孙旭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蝉声和人声被隔绝在外。
车窗上很快蒙上一层薄雾，空调的冷风和外面的热气在玻璃外交锋，凝成一片模糊的水汽。
孙旭从后座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孙建国发动车子，驶出论岘洞。
伍季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下午的谈判还会持续，他需要用这个中午把下午的策略再补一补。
首尔新沙洞的酒店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伍季坐在落地窗前的小圆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孙旭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打印好的韩文版收购协议，逐条逐条地在空白处加中文注释。
“伍总，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伍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孙旭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动心了，但还在纠结，wemade的情况比林晓明告诉我的还要糟糕。”
“我注意到他办公桌上压着好几封催款函，有几封是从韩国电信寄来的，服务器的带宽费应该是欠了几个月了。”
伍季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催款函，这个细节他没有注意到，孙旭观察到了。
“所以他会卖。”
“但一百万美元的数字，他可能不会直接接受，可能会在我们的心理价位之上再往上探一探。”
伍季点了点头。
一百五十万美元的心理价位，是他从国内出发之前就定好的上限。
这个数字是他根据账上的现金流反推出来的。
公司账上一千三百万，拿出一千二百五十万收购wemade，剩下五十万日常运营。
两三个月内，潮汐、科盾、星图的现金流持续不断地进来，不会断。
如果朴瓘镐要超过一百五十万美元，那他就拿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周远从衡市发来的跨国传真:“伍总，科盾北京节点今日正式上线，电信核心机房，首批服务器已上架，林晓明和鹰派在现场，发了一张照片。”
快接近傍晚的时候，车停在论岘洞那栋灰色写字楼楼下。
电梯到五楼的时候，金秘书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她推开门，下午和上午的变化十分明显。
朴瓘镐还是坐在沙发上，面前多了一杯新的咖啡，咖啡杯旁边的茶几上摆着几份新的文件。
“伍总，请坐。”
伍季坐下来，把那份修改过的收购方案放在茶几上推到朴瓘镐面前，翻到条款那一页。
孙旭在旁边同步翻译:“wemade的核心团队在收购完成后留任一年，负责所有后续更新、技术交接和培训，这一点不变，但新增第14条竞业禁止条款。”
朴瓘镐翻开那一页，逐行逐句地看。“十年，不能开发同类mmo。”
他的目光从那几行字上移到伍季脸上：“一个游戏人一辈子做不了几款游戏。”
孙旭的声音很平稳，但语调微妙地降了，把这种混合着抗议和无奈的语气转化成了中文。
“游戏人的一辈子确实做不了几款游戏，但传奇2这款游戏的生命周期也不会就只有一两年。”
“我们会持续地维护、更新它，传奇2不只是一款游戏，是一个Ip。Ip一旦散开，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十年，对所有股东负责，不是对某一个人。”
朴瓘镐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把它翻过去，继续往后看。
看完那条之后，把方案合上，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伍季，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明晰。
“一百二十万美元。”
朴瓘镐开出一百二十万美元的价格后，场面就陷入了寂静。
伍季没有急着还价，在心里快速做了一道算术题。
一百二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一千万。
公司账上一千三百万，拿掉这一千万，剩下三百万，刚好够发两个多月的工资和日常运营。
潮汐和科盾这两台印钞机还在持续运转，每个月至少还能进来两～四百万以上的现金流。
理论上是撑得住，但账不能这么算，因为这120万买的只是买下娱美德，包含了娱美德手中传奇2的部分授权。
拿下这部分权后，彻底交接过后，他这150万美金，还剩30万美金，下个月就可以尝试向Actoz交涉，以较低的价格购买剩下一半。
这样，传奇就彻底截胡了。
“一百二十万美元，买娱美德百分之百的股份”。朴瓘镐见他不说话，用韩语又说了一遍。
“百分之百的股份”伍季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咖啡杯。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握手过后，朴瓘镐身体微微前倾：“伍总，我还有一个问题，收购完成后，传奇2在中国谁来运营？”
“我们自己做。”伍季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简网科技旗下有一个平台叫星图，我们已经在中国的休闲游戏和棋牌游戏市场站稳了脚跟，我们的网吧管理系统覆盖了全国八成以上的网吧终端，我们的安全软件覆盖了全国三百多所高校。”
“传奇2进入中国之后，会得到全平台的资源支持，我们有渠道、有用户、有运营经验，有足够的资金来做这件事，这也是我为什么会飞到首尔来找你的原因。”
伍季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可能会担心一个做小游戏和棋牌的公司做不了大型网游，这种担心是正常的。”
“我们有潮汐系统，覆盖了全国一百七十万台网吧终端，一百七十万台。”
“传奇2在中国的最核心场景就是网吧，潮汐的用户开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星图的入口，传奇2一进入中国就会出现在一百七十万台电脑桌面上。”
“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够提供这样的渠道支持。”
这番话说得平静但掷地有声。
朴瓘镐之前确实对简网科技能不能运营传奇2存有怀疑。
一个做导航站和棋牌游戏的公司有什么能力运营一款大型mmo？
在中国找不到第二条现成的路。
但网吧终端、安全软件、高校系统，这些他之前没有听说过的业务线拼在一起之后，他从这张拼图里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渠道。
这两年被Ncsoft的天堂压得喘不过气来，一直期待在中国市场打开局面。
如果伍季说的是真的，传奇2在中国不仅仅是找到了一家运营商，而是找到了一个能够触及数千万用户的入口。
“最后一个问题。”朴瓘镐坐直身体，目光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认真，“钱什么时候到账？”
“交割完成后到账。”
“交割条件？”
“所有必要的政府审批，韩国外资投资审查、中国对外投资备案，完成技术交接，源代码、美术资源、设计文档全部交付。”
“核心技术团队留任协议签署完成。”
“协议文本需要中韩英三种语言，同等效力，任何争议通过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解决，适用韩国法律。”
朴瓘镐点了点头：“金秘书，把需要修改的地方记下来，明天之前给中方律师过目。”
金秘书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来，朴瓘镐低声交代了几句后又坐了回去。
收尾比预想的要快，也许因为双方都不想拖，也许因为在某些关键条款上达成了共识。
协议草案在这次会议之后基本定型，竞业禁止条款从十年压缩到五年，分开计算在职年限。”
“核心技术团队留任人数从全员缩减到核心六人，交割期限从六十天缩短到四十五天。
双方签字的速度比预期快得多，双方律师通宵达旦地赶工，中韩英三语版本的协议在第二天下午终于摆在会议桌上，厚厚一摞。
再次过来的两人检查了一下内容，确认无误后伍季拿笔签字，朴瓘镐接过协议在每一处需要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再次握手。
“合作愉快。”x2，
孙建国把车停在门口。
伍季打开车门坐进去靠着座椅，孙旭从前排转过身，表情欲言又止。
伍季：“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伍总，一百二十万美元买一家韩国游戏公司是不是太贵了？”
“你今天看协议的时候也看到了，wemade对传奇2的着作权只占百分之五十。”
“剩下一半在Actoz手里。这笔钱买下来的是半壁江山，下一仗才是硬仗，去Actoz买另一半着作权。”
“那已经是我们的目标了吗？”
“协议签完了，交割还没完成，钱还没付，等交割完成，等传奇2的源代码和美术资源全部拿到手，我们再谈下一步。”
“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帮我把这件事盯到底，明天开始和律师团队过每一份技术文档的交接清单，源代码、美术资源、设计文档一样都不能少。”
“交接之前先做完整性校验，缺什么让他们补什么，交接完成之前钱不能付，技术团队留任协议签署之前钱不能付，政府审批完成之前钱不能付。”
孙建国发动车子驶上汉江大桥，汉江的水面反射着夕阳碎金般的光芒。
伍季眯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短信：“协议签了，钱下个月付，国内那边盯紧应收款，这个月回款目标必须完成。”
赵敏秒回了一个“收到”。
林晓明的信息也到了：“北京节点服务器全部上架，压力测试总算跑通了，鹰派那边几个人已经入职，工位不够了，得加桌子。”
姚晓光的信息最让人意外：“植物大战僵尸第三版试玩出来了，比第二版好玩多了，等你回来还得再调一版。”
伍季和孙旭紧跟着双方律师，把所有文件仔仔细细地过了好几遍，一天下来，回去的时候感觉身体都要被掏空了。
就在这时，周远发来了一份资料。
“伍总，Actoz方面的初步信息已经梳理出来了。”
伍季接过打印纸。Actoz，成立于一九九六年的韩国第一代网游企业。
注册资金四十四点六亿韩元，员工约两百人，旗下运营着《千年》等多款产品，在韩国本土市场已经站稳了脚跟。
但真正让它走入国际视野的，正是手上握着另一半版权的《传奇》。
更关键的是，Actoz正在准备上市。
“孙旭，你看看这段。”伍季把资料递过去，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
孙旭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行字上，眉心微微一动。
“上市前夕的资金压力会非常大，之前我对收购价格的判断还是太乐观了。”
早上市就意味着财报要好看、营收数据要漂亮、现金流要充沛。
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战略眼光，是真金白银的现金。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谈另一半版权，对方会比wemade更容易让步？”
“不只是让步的问题。”伍季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Actoz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第一，把另一半版权卖给伍季，拿一笔可观的现金，补充现金流，把财报做得好看些。
第二，继续握着版权不放，等传奇在中国市场上线之后，跟wemade一起收分成。
分成是远期收益，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要把未来的预期转换成现在的营收数据，得说服投资人相信传奇在中国一定能火，这中间的不确定性太大了。
对于一个正在冲击上市的公司来说，很多决策是短视的，因为上市窗口期就那么几个月，错过了就得重新排队。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晓明的号码，进行跨国拨打。
“晓明，北京节点那边怎么样了？”
“电信机房的服务器全部上架了。”林晓明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压力测试跑了两轮，第一轮有节点延迟偏高，换了机柜之后，第二轮数据还不错。”
“鹰派那边几个人都入职了，工位不够，我跟周远说了，他把隔壁那间空出来的会议室改成了临时办公室，加了六张桌子。”
“扩容，别到用的时候不够。北京这边的团队，六月底之前还要再招一批。”
挂了林晓明那边的电话，拨给了姚晓光。
“伍总，植物大战僵尸第三版内部试玩刚跑完一轮，数据比第二版好多了。“
“好多了是多少？”
“刘飞那边出的测试报告。”姚晓光翻笔记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然后是一串数字。
“第三版的平均通关时长从二十六分钟降到了十八分钟，这是个好的变化，说明游戏的节奏更流畅了，用户在每一关的停留时间更合理，不会觉得某个关卡卡得太久想摔键盘，也不会觉得太简单没挑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