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短发女人翻开面前的文件，用韩语说了几句。
方律师同步翻译：“卖方要求签署正式协议后十五个工作日内支付百分之五十，版权过户完成后支付剩余百分之五十。”
“改成三十天内。”伍季的语气不容商量，“签署协议后三十天内支付百分之百，但版权过户必须在付款前完成，或者由第三方监管账户托管，过户完成才能放款。”
崔雄和法务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第三方监管账户，双方共同指定一家银行，版权过户完成，银行放款。”崔雄几乎没有犹豫就接受了这个条件。
对他来说，钱早晚不是问题，问题是要确保版权能顺利过户。
“争议解决呢？”方律师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个问题是他们出发前就商量好的，等到价格谈拢了再掰扯管辖地的事。
崔雄看了法务负责人一眼。
“韩国法律，大韩商事仲裁院。”法务负责人开口。
“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适用新加坡法律。”伍季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目光直直地看着崔雄。
“这是我们的标准条款，大韩商事仲裁院我们不能接受。”
崔雄沉默了，在心里权衡。
如果仲裁地选在韩国，对Actoz有利。
但如果坚持这一点，这笔交易可能会僵在这里。
二十六万美元的现金对于正在筹备上市的公司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新加坡。”崔雄终于开口，带着松动。
“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适用新加坡法律，但有一条，如果买方违约，Actoz有权在新加坡和韩国同时提起诉讼。”
“可以，我方也需要加上这一条。”伍季点了点头。
“可以！”
方律师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双方的律师逐条过那份只有几页的意向书。
每一条都掰开揉碎地过，从定义条款到交割条件，从陈述与保证到违约赔偿。
崔雄全程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在关键条款上偶尔插一句。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观察伍季，看这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中国年轻人如何在细节上和自己的律师配合。
下午两点，意向书终于过完了最后一页。
方律师把修改后的版本打印出来，一式两份，中英文对照。
崔雄接过笔，在每份文件的签字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伍季接过笔，在同样的位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交换文件，再次签字。
“崔代表，合作愉快。”伍季伸出手。
崔雄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合作愉快。”
方律师在旁边把两份意向书收好，放进公文包里。
孙旭站起来，向Actoz那边的人微微鞠了一躬，用韩语说了几句客套话，对方也站起来，点头致意。
崔雄送他们到电梯口，临别时又握了一次手，这次握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伍总，协议签署之后的事，我们的法务会跟贵方的律师直接联系。”崔雄顿了顿，“希望传奇2在中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会的。”
电梯门关上，伍季靠在电梯壁上，孙旭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沓厚厚的技术文档。
“伍总，二十六万美元，比您预想的还低了四万。”
“嗯。”伍季睁开眼睛，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电梯在地下车库停住，门打开，孙建国已经把车开到了电梯口旁边，发动机没熄火，空调开着。
三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闷热被隔绝在外。
“建国，先回酒店。”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雨已经停了，首尔的街道被洗得干干净净。
孙旭从前排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沓技术文档：“伍总，Actoz这边的技术交接怎么安排？”
“不急。意向书签了，正式协议还要一两周才能出来，钱也没付，版权没过户。等正式协议签了，你再过来跟他们做技术交接。”
“Actoz手里只有发行权的部分，没有源代码，没有开发文档，技术交接的东西比wemade少得多，两周应该够了。”
孙旭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伍季推开车门。
他站在车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孙旭：“晚上请你和方律师吃顿饭，这两天辛苦了。”
“伍总，这顿应该我请。我在首尔这段时间，您给我发的出差补贴比我工资都高了。”
伍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请就你请，我不跟你争。”
三个人都笑了。
晚上七点，新沙洞一家不起眼的韩定食餐厅。
孙旭提前订了一个包间，不大，但很安静，地板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桌椅是深色的实木，墙上挂着一幅韩国的山水画。
菜单是韩文的，孙旭接过去，跟服务员说了几句，然后合上菜单，对伍季说：“我点了几个这里的招牌菜，参鸡汤、酱蟹、烤牛肉、煎饼，还有海鲜锅，够三个人吃了。”
方律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大麦茶，看着孙旭跟服务员交流的样子，感慨了一句：“孙旭的韩语是真地道，不是那种后天学出来的地道，是母语者的地道。”
“延边朝鲜族。”伍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小就说韩语，大学还去首尔大学交换了一年，跟韩国人没什么区别。”
菜陆续端上来。
方律师夹了一块烤牛肉，蘸了点酱，包在生菜里，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伍总，说句实话，我做了七八年跨境并购，像您这样谈得这么顺的，不多见。”
“wemade那边一百二十万美元，Actoz这边二十六万美元，两个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万美元，就把一款完整的网游版权拿下来了。”
“这个价格，放在国际市场上，连一款中等偏上的游戏都买不到。”
伍季放下筷子，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那就不太清楚了，我的目的达成了就行。”
“Ncsoft的天堂把韩国本土市场的天花板压得太低，所有人都在天堂的阴影下挣扎，传奇2在韩国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但中国市场不一样。中国没有天堂，中国的网游市场还是一张白纸，谁先在上面画，谁就能定义规则。”
方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吃烤牛肉。
孙旭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孙旭。”伍季转向他。
“嗯。”
“传奇2的技术交接，wemade那边已经基本走完了，Actoz这边东西不多，但你要盯住一件事。”
“什么事？”
“Actoz手里有没有保留传奇2的任何技术资料，包括服务器端的配置文件、数据库脚本、运营工具，这些虽然不在着作权转让的范围里，但对我们在中国架服务器、做本地化运营很有帮助。”
“同时要注意，有没有数据泄露的风险？”
孙旭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你跟朴瓘镐那边保持好关系，收购完成之后，他还是wemade的cEo，传奇2的后续开发还得靠他和他的团队，我们这边还需要磨合和积累。”
“竞业禁止条款签了，但这几年里我们不能让他觉得被锁死在一家公司里。”
“你要让他看到，在中国，他的产品有更大的舞台，能做更大的事，愿意留下来，比用合同锁住他更有用。”
孙旭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吃完了饭，三个人从餐厅出来。
首尔的夜晚空气清冽，街边的路灯把路面照得通亮，远处汉江的方向，几栋高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
孙建国把车停在餐厅门口，看到伍季出来，熄了火，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建国，回酒店。”
车子驶出新沙洞，沿着汉江边的公路往回开。
汉江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伍季脑子里在过接下来几个月的计划。
7月15日，科盾个人版上线。
7月底，wemade交割完成。
8月初，Actoz正式协议签署，版权过户。
8月中，传奇2中国运营筹备组正式启动。
9月底，微博内测，简网上线一周年。
10月，传奇开始封闭测试。
2002年春节，植物大战僵尸上线。
当然，在2002年，这一年最关键的事情是正式加入wto，会逐步开放电信和信息服务市场。
允许外资进入，参与，同时也是网络游戏的爆发期，他必须在春节前把渠道建立得更加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