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季那条微博发出刚过去五分钟。
但微博的信息流已经被这条消息刷屏了。
零时五分,转发破万。
零时八分,转发破三万。
零时十二分,转发破六万。
原本半夜应该是微博活跃度不停下降的时间,却因为伍季的这一条从而迅速地沸腾起来。
信息流的刷新速度快得像开了倍速,一条微博刚看完,往下一划,新的十条已经顶上来了。
点赞数突破了三十万。
评论数突破了十万。
数据还在涨。
他点开评论区,想看看用户在说什么。
“我承认我之前声音大了点,我还说伍季搞慈善是作秀,现在看是我小人之心了。”
“三个条件只完成了两个,他完全可以不做,没人能挑他的理,但他做了。”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他不做这百分之五,微博照样用,传奇照样玩,谁还能因为这个不玩了吗?但他做了,这件事就不一样了。”
“我是学财务的,我算一下啊,微博现在的体量,百分之五的利润,大几百万是有的,这几百万是真金白银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说实话我有点感动,不是因为钱多钱少,是因为他完全可以不掏这个钱,但他掏了。”
还有人把伍季那条微博截图,发到自己的主页上,配了一行字:“这是我今年跨年夜收到的最好礼物。”
配图是伍季那条微博的截图,红框框出了最后那一行字。
“公益之路,从明天开始。”
评论区里有人说保存了,明年今天拿出来再看
有人说我已截图,他要是不做我就拿着截图去他公司门口静坐,底下有人回人家零点发的微博,你零五分就截图了,手速够快的。
零时三十分,转发破十五万。
零时四十五分,点赞破六十万。
零时五十九分,跨年夜的最后几分钟,数据终于慢了下来。
本来就是半夜 ,加上现在的网络发展如同上辈子那样的缓慢,所以真正的新闻大爆要等到第二天。
只不过,现在许多新闻媒体的打工人估计已经被老板或者领导从睡梦中拽了出来,迅速加班!
。。。
伍季离开,创业园门口的保安老张还在值班,穿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看到伍季的车出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敬了个礼,用遥控器打开了道闸。
“伍总,慢走。”
“辛苦了,老张。”
桑塔纳拐出创业园大门,驶入衡市元旦凌晨空旷的街道。
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街道两旁的商铺都关了门,只有24小时便利店和路边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
烧烤摊的炭火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啤酒瓶,嘴里在喊些什么,声音被车窗隔了一层,听不太清。
伍季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烧烤的孜然味和炭火味混在一起,还有远处传来的零星的鞭炮声。
他摇上车窗,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档。
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旋律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就把电台开着,音量调低,让音乐在车厢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车子穿过衡市的老城区,从解放路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六层的老公寓楼下停下来。
这栋楼是去年下半年租的。
之前他和季莹莹一直住在父母家,后来公司的事越来越多,经常早出晚归,怕影响老人休息,就在外面租了这套公寓。
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对门还租了两间,给三个保镖住。
伍季对安保的事一直没放松过,毕竟现在治安是真的没有后世好,要是没保镖,他肯定不知道被盯上多少次了。
虽然衡市的治安不差,但谨慎一点没坏处。
他在楼下停好车,锁了车门,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上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也开着,电视在播一个跨年晚会,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几个主持人在倒计时结束之后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画面里的礼花在屏幕上炸开,无声无息。
茶几上摆着半盘花生、一碟切好的苹果,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季莹莹不在客厅。
门半开着,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
季莹莹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就那么举着,目光落在书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伍季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是一本教育学的教材,她下学期要教的课。
“跨年夜都过了,还在备课?”
“没在备。”季莹莹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在想事情。”
伍季看着她。
能在跨年夜熬夜不睡,一定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
季莹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前几天去开了一个会。”
“什么会?”
“市人大的会。”
伍季解表扣的手顿了一下。
“你?市人大?”
“嗯。”季莹莹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伍季接过来,是一份衡市第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的参会通知。
他把通知翻过来,背面盖着衡市人大常委会办公室的公章。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底收到的通知,我也没想到。”
“为什么叫你去?”
季莹莹看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伍季没接话,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季莹莹回来后,入职一所大专,当教师,教书育人,和政治不沾边,没有任何行政职务。
一个大专教师,突然被通知参加市人大会议,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因为他,鹦鹉科技的创始人,福布斯富豪榜第四名。
衡市想通过这种方式,把信号传给他。
“会开了几天?”
“两天。二十八号报到,二十九号开会,三十号下午结束。”
“讨论了什么?”
季莹莹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第一天是政府工作报告,市长作的。主要是讲去年的工作成绩和今年的工作安排。”
“第二天还在讨论那些问题。”
伍季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种不自在。
“他们讨论了什么?”
“讨论了工业化和国有企业改制的问题。还有全市工业园区建设,招商引资,农业产业化,农业示范区,盘活闲置国有资产......”
季莹莹把笔记本合上。
“你知道最让我想不通的是什么吗?”
“什么?”
“讨论盘活闲置国有资产的时候,市领导专门点了我的名,问我对这个事有什么看法。”
“我就一个老师,还不是辅导员,我懂这些吗?难不成是想让我吹吹你的耳边风?”
“哈哈哈,你怎么不懂?不是当了两年辅导员,后面跟了我才回来的!”
卧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衡市是老工业城市,国有企业改制之后,下岗工人多,你去解放路看看,那些四五十岁的人,上有老下有小,突然没了工作,怎么办?”
季莹莹没说话。
“市里压力大。就业指标压在身上,税收指标也压在身上。”
“他们要做事,就要有企业来承接。鹦鹉科技是衡市最大的民营企业,市里当然希望我们能多招人、多交税、多投资。”
“所以他们就让我去开会?”季莹莹翻了个身,面朝他,“让我给你吹耳边风?”
伍季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明确跟你说。”季莹莹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我不会干这种事。你公司的事,我不插手。方向对不对,该不该投,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市里想通过我来影响你,这不合适。我是你老婆,但我不是你公司的顾问,也不是市里的传话筒。”
“他们让我去开会,我去了,听了一堆我不懂的东西,回来跟你说说,可以。但让我替他们劝你做什么、不做什么,这事我做不了,也不会做。”
季莹莹又说了一句:“老公,从你建公司到现在,我有没有问过公司的事?”
“没有。”
“公司做什么业务,赚多少钱,跟谁合作,这些事你愿意跟我说,我就听。你不说,我也不问。这是你的公司,你自己说了算。”
伍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卧室里光线很暗,只能看到她脸的轮廓。
“你家里人呢?”他问。
季莹莹沉默了一下。
“我哥去年找过我,想在鹦鹉科技谋个差事。我回绝了。”
伍季知道这事。
去年季莹莹的哥哥季建军确实托人递过话,想到鹦鹉科技做个部门经理。
他当时没表态,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你回绝了,他怎么说?”
“他说我不帮他,我说你想找工作,自己去人才市场投简历,鹦鹉科技招人看能力不看关系,你有能力就去应聘,没能力就别想那么多,反正不能走我的关系去。”
“后来呢?”
“后来他没再提了,我爸妈也认得清,当时在家里逮着他可是一顿骂。”
伍季伸手,在黑暗里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了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你不舒服,不答应你得罪我家人。这事我自己能处理,没必要让你为难。”
伍季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季莹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下巴缩进被窝里。
“所以市里那个事,你打算怎么弄?”
“还没想好。”伍季说。
他没说实话。他想好了,但他不想在这个时间点说。
市里想让他盘活闲置国有资产,这事他不能接。
原因说起来复杂,但其实也简单。
后面十几年里,接手国有资产的民营企业,太多太多了。
有的做成了,有的做砸了,做成的不一定有好结果,做砸的一定没有好结果。
那些资产,闲置在那里,没有任何人会被问责。盘活了,出了问题,所有的责任都在盘活的人身上。
历史已经证明过这件事,有不少接手的人后面都出事了,产业直接变成 g企了,或者是相关的了,跟真正的创始人没半毫关系。
所以他不会接。
但他不能跟季莹莹说这些。
不是不信任,是说了她也听不懂,而且这事牵扯的东西太多,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你不想接?”季莹莹问。
“不想。”
“那就不接,直接拒绝!他们要是搞小动作的话 ,公司就换一个地方一样可以办!”季莹莹说道。
伍季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窗外的月光在窗帘上慢慢移动,春天到了....
事后,季莹莹不堪重负睡去了,伍季却依旧清醒着,想市里的事。
国有资产他不接,但支持可以给。
那些下岗工人可以等他打算建工厂的时候,进工厂。
衡市工业园区建设,鹦鹉科技可以花钱买下土地,建设鹦鹉园区。
所有的一切是按市场规则的方式。
市里给政策,鹦鹉科技买地、建厂、招人。每一分钱都走企业账户,每一步都按法律法规来。
资产是鹦鹉科技的,不是帮市里代持的。
这样最干净。
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变化,账是清的,产权是明的,谁也说不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