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到年底,事情就会越来越多。
当然,越来越多也代表着年终的奖励越多,也可能因为过年的缘故出问题。
伍季从一号楼的会议室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在薄薄的雪地上映出几圈暖黄色的光晕。
他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一声。
季莹莹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下雪了,你记得多穿件衣服。
伍季站在路灯下:好,记得啦,注意安全,宝宝用品注意别买三鹿奶粉,还有其他用品的话都拿去专业机构检测合格再用。
他裹了裹外套,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路过综合楼的时候,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食堂里热气腾腾的景象,有人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排着队,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边吃边看手机。
车内的暖风刚开,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发动车子,等了大约一分钟,暖风把冰花吹开了一道缝隙,才挂挡驶出园区。
车轮碾过薄雪,在路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被路灯照得发亮。
家里暖气已经开了,客厅的温度比走廊里高出一大截。
季莹莹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翻着一本育儿杂志。
看到伍季进门,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戴围巾?今天外面冷。
忘带了。伍季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沙发旁边坐下来,伍平安睡了?
睡了。今天下午闹了一会儿,现在安静了。季莹莹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晚饭在锅里,阿姨炖了排骨汤,还热着。
吃完饭,伍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季莹莹坐在他旁边,手里又在织那件已经拆了织、织了拆好几遍的毛线活。
电视里播着一档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衡市今年的冬季供暖情况,画面切到一个居民小区的锅炉房,工人在检修管道,镜头一晃而过。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忙什么新项目?季莹莹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一个操作系统的项目,还在很早期的阶段。主要是技术积累,不急着出成果。
季莹莹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那你们打算弄到什么时候?
不急。先把基础打好再说。
那你最近少加点班。季莹莹说,我看你上周有好几天都是十点以后才回来。
知道了,尽量早回。
这天晚上,伍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的却不是工作上的事。
他想到再过几个月,就是2008年了。
那一年会发生很多事,有些他可以提前准备,有些只能等到了面前再应对。
雪灾、地震、金融危机,每一件事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影响到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
他能做的,只是把自己能控制的部分做好,剩下的事情,等到了面前再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层薄薄的白噪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而季莹莹此刻并没有睡意。
她在想老公跟他发的那些消息有什么含义?
难道是想让她往母婴这个方向发展?
在怀孕后,季莹莹实在是不想让保姆带孩子,就辞了职在家,顺便坐月子,还时不时的带着孩子去两边爸妈家经常串门。
可自上次思考自己能给自家男人什么帮助后,到现在也没找到方向。
这个会不会是机会?
毕竟以他的眼光,居然对国内的母婴市场用品没有多大信任,由此可见,里面的水和问题有多大?
而且她还可以发挥自己是女性的优势啊。
现在大部分产品都是中性或者男性向的,根本没有考虑女性需求的平台以及商品!
越想越多,越想眼睛越亮。
这反而让季莹莹根本睡不着。
索性直接起来,去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做自己的计划。
季莹莹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电脑中记载了许多她的想法。
她把那些零散的想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合上本子。
不够。这些都还不够。
她想起伍季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创业最怕的不是方向错了,是想得太快、落得太浅。
她现在脑子里翻涌的那些念头,看着热闹,但真要落到执行层面,每一个环节都经不起追问。
第二天早上,伍季起来的时候,季莹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餐桌上的粥还是温的,煎蛋摆在白瓷盘里,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和两杯温好的豆浆。
起这么早?伍季在餐桌边坐下来。
嗯,睡不着,就想点事。
伍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追问。
他了解季莹莹的性格,她不是一个会把半成品的想法摆出来说的人。
如果她还在想,那就说明她自己还没理清楚。
季莹莹也确实没有急着说。
她心里那个妈宝星球的念头还在,但她知道,那个念头距离一个可以落地的方案,还很遥远。
她没有在那一晚就拿出完整的计划书,那只是一些零散的、未经推敲的念头。
真正的方案,需要更多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季莹莹把妈宝星球这件事按进了心里,但她在用另一种方式推进。
她开始在带孩子的间隙里,有意识地观察和收集信息。
她给几个大学时期关系好的女同学打了电话,借口是好久没联系了,聊聊近况。
电话那头,有人刚生了二胎,正在为换奶粉的事焦头烂额;有人怀孕五个月,对产检和分娩流程一知半解。
有人孩子已经一岁多,正在焦虑早教班的选择。每一个电话都让她听到同一个东西:她们在信息洪流里的茫然和被动。
她又去逛了几次衡市的大型母婴用品店。
她推着婴儿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观察其他妈妈的表情。
有人站在一排奶粉罐前面反复拿起来又放下,有人掏出手机对着产品说明拍照,有人在收银台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只买了一包纸尿裤就走。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季莹莹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母婴杂志。
杂志的印刷质量不错,彩页上各种宝宝用品的图片拍得精致漂亮,配文写得温情脉脉。
但她翻到第三篇产品推荐文章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整本杂志里所有的推荐都只有正面描述,没有任何一篇提到产品的缺点或使用中的注意事项。
她把杂志合上,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婴儿润肤露测评这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里,大部分是电商平台的商品页面和广告软文,真正来自普通用户的分享少之又少,而且那些分享内容要么过于简短,要么明显带有商业推广的痕迹。
她又搜了搜宝宝奶粉怎么选,结果类似。
信息是有的,但质量参差不齐,来源模糊不清,用户很难判断哪些值得信任,哪些是软文。
她在那些页面里翻了一阵,看到一条评论写着:我换了三种奶粉才找到适合宝宝的那一款,前两种都是看网上推荐买的,结果宝宝喝了拉肚子。
评论区没有人回复她,但那条留言下面有几十个赞,说明跟她有相同经历的人不少。
季莹莹把手机放下,拿起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信息不缺,但缺可信的信息。
她又拿起笔,在新的一页画了一张图。图中间写着母婴消费决策,周围画了几个箭头,分别指向专家建议,亲友推荐,广告,用户口碑,电商评价几个方向。
她在用户口碑那个箭头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最缺信任,但用户最需要信任。
完成之后,她把笔记本收起来,心里那个妈宝星球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她还没有动笔写正式的方案。
她觉得现在写,很多东西还是虚的,得再等一等,等那些模糊的念头沉淀下来,变成更具体的东西。
她是一个喜欢把事情想透再做的人,这大概是在大学教书时养成的习惯,教案不反复推敲,她不上讲台。
那段时间,伍季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
他每天照常上班、开会、处理文件,但她注意到他偶尔会在路过书房时放慢脚步,目光扫一眼她摊在桌上的笔记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尊重她的节奏,就像她尊重他的作息一样,不催、不问、不评价,等她自己打开那个开关。
一直到临近元旦,季莹莹才觉得手里的碎片够多了。
她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把那些零散的想法、观察到的现象、调研回来的数据,一条一条地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她从第一行开始,正式写那份商业计划书。
这一次的写法比上次慢得多。
她不再追求一次写完,而是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啃。
每天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雷打不动。
遇到不懂的技术问题她就查资料,遇到不确定的数据她就去核实,遇到模糊的逻辑她就停下来反复推敲,至于孩子,生了之后当然是甩给爸妈养啊!
她写了一周才写完第一版草稿,然后又花了两天时间改第二版。
等到她终于觉得可以给伍季看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中旬了。
那天晚上,伍季从园区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推门进来的时候,季莹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打印好的文稿,茶几上摊着一支笔和几页草稿纸,旁边的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忙完了?伍季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沓厚厚的打印纸上,纸张边角还夹着一张蓝色便签。
季莹莹把文稿拿起来,没有递给他,而是先自己翻了翻,确认没有漏页,然后才转过来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伍季接过那份文稿,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妈宝星球,用宋体打印,工工整整,下面有一行小字:商业计划书(第一版),落款日期是2008年1月15日。
他没有急着评价,先翻开了第一页。
页面上没有太多装饰,开门见山地写了一段市场背景分析。
数据和观察各占一半,内容包括国内母婴市场规模的估算、当前主流信息渠道的局限性、新手妈妈在消费决策中的常见困境。
每一段都列了具体的案例或数据出处,有些数据后面还画了问号,旁边用小字批注待核实。
伍季的目光在那几行批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用户需求分析,分了三类,备孕及孕期女性的知识需求、新手妈妈的育儿焦虑、育儿消费决策的信息不对称问题。
每一类下面都列了几个具体的子场景。
第三页是产品定位与核心功能,写了两大块:一块是内容社区,以用户评测和真实分享为核心。
一块是信息工具,包括产品对比、成分解析和知识库。
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手绘的流程图,画的是用户从发现需求到做出购买决策的完整路径,每一步旁边都标注了妈宝星球可以介入的节点和对应的产品功能。
图是季莹莹自己画的,线条不算流畅,但逻辑很清楚,每一个节点后面都写了具体的功能需求和预期效果。
图的右上角又贴了一张便签,写着需与技术团队确认可行性。
伍季把那页图又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写了运营策略、团队规划、财务预算和时间表,篇幅比前面几页略短,但每一个部分都落到了比较具体的层面,没有泛泛而谈。
他把文稿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然后靠在沙发上,目光没有从那份文件上移开,像是在把刚看完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季莹莹坐在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催他。
全部看完后伍季才开口。
这份计划书,写得很不错哟。
季莹莹看着他,没有出言打断,而是等着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