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7 号,伍季带着两个目的站在首都国际机场t2航站楼的到达厅出口,孙建国已经把两辆商务车开到了门口。
后面那辆车的后备箱里塞着五个行李箱和三个婴儿车,其中一辆是伍平安的,另外两辆是岳父岳母带来的。
爸,妈,这边。伍季朝身后招了招手。
伍德明穿着一件新买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在出发前特意去镇上理发店修过,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林秀英非要带上的腊肉和干辣椒。
北京的天真蓝。伍德明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林秀英跟在后面,一只手挽着季莹莹的胳膊,另一只手牵着伍平安的小手。
伍平安三岁了,穿着印有福娃图案的t恤,正仰着头看航站楼巨大的玻璃穹顶,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赞叹声。
季莹莹的父亲季建国走在稍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旁边是王秀兰,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路上买的点心。
赵敏提前安排好的接机人员已经等在出口处,是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小伙子,一个举着写有伍季名字的牌子,另一个推着一辆行李车。
伍总,车已经准备好了,酒店那边也办好了入住。
伍季点了点头:先上车。
两辆商务车一前一后驶出机场,上了机场高速。
车窗外的北京在八月的阳光下铺展开来,远处能看到鸟巢的钢结构轮廓在蓝天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伍平安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妈妈,那个房子好大!
季莹莹把他抱到腿上:那叫鸟巢,晚上我们要去里面看表演。
什么表演?
开幕式,很多很多人一起表演。
伍平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
酒店订在鸟巢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赵敏提前一个月就订好了房间,一共五间,伍季和季莹莹一间,伍德明和林秀英一间,季建国和王秀兰一间,孙建国一间,剩下的一间给轮流值班的保镖和司机住。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伍季,有些惊讶,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说什么,办完之后,趁着经理不在让伍季和季莹莹签了个名。
电梯上了十五楼,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安静整洁。
伍季用房卡打开房门,季莹莹抱着已经有些困意的伍平安跟了进来。
先休息一下,下午出去逛逛,晚上六点出发去鸟巢。
季莹莹把伍平安放在床上,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两点多,一家人简单吃了午饭,然后坐车去了奥林匹克公园。
八月北京的下午热得像蒸笼,但奥林匹克公园里的人潮热度比天气更甚。
广场上游人如织,各种肤色的人举着相机和手机,对着鸟巢和水立方拍照。
远处传来一阵阵欢呼声,不知道是有人在合影还是有人在表演。
伍德明站在鸟巢前面的广场上,仰头看。
他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座建筑,现在站在它面前,那种巨大的体量感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得多少钢材?
伍季站在他旁边,陪着父亲看了会儿。
林秀英和王秀兰已经拉着季莹莹去旁边的纪念品摊位了,伍平安被季建国抱在怀里,正在指着水立方蓝汪汪的外墙兴奋地喊着什么。
爸,要不要进去看看?伍季问。
伍德明摇了摇头:明天正式看开幕式的时候再看,今天先在外面看看就行。
下午五点半,一家人在酒店附近的餐厅吃了晚饭。
菜是北京菜,烤鸭、爆肚、炸酱面,口味偏重。
伍德明尝了一口烤鸭卷饼,点了点头说还行,又夹了一块爆肚嚼了嚼,评价是脆。
伍平安对炸酱面很感兴趣,自己拿着小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塞进嘴里,酱沾了一脸,被季莹莹拿纸巾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
六点整,两辆商务车准时出发前往鸟巢。
通往鸟巢的道路已经开始实行交通管制,车辆需要凭通行证才能进入核心区域。
赵敏提前办好了相关证件,商务车通过检查站时只停了几秒钟就放行了。
鸟巢在傍晚的暮色中亮起了红色的灯光,远远看去像一团燃烧的火。
周围的车辆和人流汇成一股缓慢移动的河流,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伍季一家人通过VIp通道进入场馆。通道两侧是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
伍德明走在红地毯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林秀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别紧张,他回了一句我没紧张,但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座位在二层看台靠近主席台的方向,视野开阔,能完整地看到整个体育场。
伍平安被季莹莹抱在腿上,手里攥着一面小国旗,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体育场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观众席上的人群在嗡嗡的低语声中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场地中央。
八点整,体育场的灯光暗了下去。
黑暗中,全场爆发出了一阵整齐的倒计时声,从两千零八开始,以巨大的数字打在环形的屏幕上,一声一声地数到一。
伍平安也跟着喊了一嗓子,声音淹没在八万人的呐喊中。
然后是一声鼓响。
两千零八名鼓手同时击缶,整齐划一的动作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鼓声震耳欲聋,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人的胸腔上。
伍德明坐在座位上,腰挺得笔直,目光锁定在场地中央,嘴唇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接下来的演出,是一场视觉的盛宴。
画卷在场地中央缓缓展开,舞者在画卷上舞动,墨迹在绢面上流淌,汉字的演变、丝绸之路的延伸、四大发明的呈现,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幅流动的历史长卷。
林秀英看得入了神,手里的扇子忘了摇;季建国不时在座位上微微点头,像是在认那些他熟悉的元素。
伍季也在看,但他看得更安静,也更慢。
他的目光在那些画面之间来回游走,有时候落在场地中央的表演上,有时候落在观众席上那些激动的人群里。
他注意到岳父座位旁边的通道口站着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正侧耳听着耳机里的指令,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
他还注意到左前方看台上坐着一排军容齐整的人,从制服样式来看,应该属于武警系统。
随即把目光转回场地中央,看着那幅巨大的画卷。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衡市市委看到的净风行动方案,又想起省工商联那份尚在流程中的提名文件。
奥运结束之后,很多事情都会进入新的节奏。
地球另一端的雷曼兄弟,此刻距离破产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国内的四万亿计划还在酝酿中,家电下乡的政策即将扩大覆盖范围,3G牌照也即将发放。
所有的变化都会在这几个月内陆续展开,快的让人来不及反应。
而他此刻坐在这里,以父亲和丈夫的身份,陪着家人经历这场盛会,安静地看、安静地想。他
仿佛置身于一个奇特的交汇点,面前是辉煌的现在,身后是确定的未来,两者之间的缝隙正在缓缓收窄。
演出进行到中段时,场地中央出现了一个由无数人组成的和平鸽图案。
伍平安窝在季莹莹怀里,小手里还攥着那面国旗,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季莹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他没有醒。
伍季伸手把季莹莹搂在怀里的伍平安接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家伙的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平稳,睫毛在灯光下映出淡淡的影子。
你累不累?季莹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
不累。伍季说,你看你的,我抱着他就行。
入场式开始时,伍季重新把目光投向场地。
一千多个国家的代表队依次入场,运动员们穿着各自国家的队服,有的笑着朝镜头挥手,有的举着手机拍着观众席,有的步伐铿锵有力,满脸兴奋。
林秀英和季莹莹的眼睛一直跟着中国队的入场方阵在移动,看着那些熟悉的运动服,跟着一路往前走了很远,直到方阵停在了场地的指定位置,才把目光收回来。
全场重新安静下来,开始等待最后一项流程。
伍季听到身旁传来轻微的声音,季莹莹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握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怀抱的伍平安侧脸上,像是在确认孩子的呼吸是否平稳,确认过后又把目光转回了场地中央。
体育场里的灯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照在伍平安安静的睡颜上,也照在他的睫毛上,像一根根细微的银线在灯光里微微发亮。
奥林匹克圣火在一棒一棒地传递,每一位火炬手都引来一阵阵掌声或欢呼。
当最后一棒火炬手出现时,全场的声浪忽然又高了一层。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画卷前端,手中的火炬缓缓举起,身体微微后仰。
那幅巨大的画卷被点燃了,火焰沿着画卷上的轨迹蔓延,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绵长的弧线,最终点燃了高台上的主火炬。
橙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跳动,照亮了鸟巢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瞬间,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有人在拥抱身边的人。
伍季看到父亲坐在座位上,身体向前微倾,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鼓掌,也没有喊,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目光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久久没有移开。
林秀英在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表情,自己握着的手也微微松了一下,重新靠回椅背。
季莹莹靠在伍季肩头,他看着那团火焰,又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伍平安。
小家伙在方才全场高呼的瞬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眉毛,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了过去。